過不去，還是供不上：中醫怎麼看疼痛與睡眠

從「不通則痛、不榮則痛」講起，以及我最想澄清的一件事

李宜靜中醫師｜原生顏創辦人・中西醫雙證照　·　更新於 2026-09-09

疼痛加上睡不好，三句話指向三個不同的方向

會痛又睡不好的人走進診間，開場白通常是這三句其中一句：

這三句話聽起來很像，方向卻不一樣。

第一句多半是痛的強度蓋過睡意。第二句要看是幾點醒、醒來的時候身體在做什麼。

第三句最容易被輕忽，因為「動一動就好了」聽起來像是小事。它有時候真的是小事，有時候不是。第五節會回來講這一句。

中醫把疼痛分成兩條路：過不去，還是供不上

談中醫的痛，幾乎每個人都會提到「不通則痛、不榮則痛」。

這八個字很好用，不過它是後世醫家的濃縮，並不是《黃帝內經》的原話。原文寫得更早，也更清楚。

兩千年前的原文，一句話就分好了兩條路。你可以這樣記：

這兩種痛，摸起來跟處理起來都不一樣。過不去的那一種，通常按一按、揉開之後會鬆，動一動也會比較舒服。供不上的那一種，按重了反而更累，隔天還會更痛。

發炎也算過不去，但方向相反

很多人以為「不通」只在講肌肉緊繃。其實發炎也在這一格，而且古書裡本來就留了這條路：〈舉痛論〉那一長串裡，最後一條講的就是熱，說它「痛而閉不通」。

差別在方向。

臨床觀察這一格對你很實用，因為它當場就能驗證。熱敷之後是鬆了還是更脹，身體會直接告訴你答案。如果熱敷讓你更難受，那個位置多半在發炎，不要再拚命揉它。

古書講的「寒」，其實不是在講溫度

《內經》講痛的時候，絕大多數開頭都是「寒氣客於……」。很多人讀到這裡會卡住：我又沒有著涼，怎麼會是寒。

我的讀法是這樣：古人講的「寒」，比較接近「這個地方的機能低下」。它講的並不是溫度計上的那個冷。

就像我們說「最近股市很冷」，沒有人會以為股市真的降溫了。說某個地方「很寒」，講的是它運轉得不好。

這不是我硬掰的，原文自己就講過一次：

熱水跟火都溫不了它。既然如此，它顯然就不是溫度的問題。

工作假說要誠實說：這個讀法是我的理解，能讓一部分古文對得上現代，但也有對不上的地方。發炎、自體免疫、神經被壓到，這些即使把「寒」放寬成「機能不好」，也還是裝不進去。古人手上只有觸診、問診跟觀察，能把痛分成兩條路已經很厲害了，至於為什麼會過不去，他們的答案受限於當時的工具。

過不去久了，會變成供不上

這是我認為這條軸最有用的地方。

壓力大、姿勢固定、肩頸一直繃著，這是典型的過不去。但同一個地方繃了兩年、五年之後，病人的描述會慢慢改變：從「這裡好緊」變成「這裡好像沒力」「按了也沒感覺」「怎麼睡都補不回來」。

那條線已經從過不去，走到供不上了。

已有證據現代研究有對得上的東西。睡眠被打斷、睡得零碎的人，痛覺的敏感度會上升，而且不只是局部變敏感，中樞那一層也會跟著變敏感。也就是說，痛久了性質真的會變，而睡眠是其中一個推手。

古書把「用久了會耗損」列成很具體的五件事：看太久傷血、坐太久傷肉、站太久傷骨、走太久傷筋，還有躺太久傷氣。

兩千年前寫的是紡織與農耕，今天換成螢幕。「看太久傷血」大概是最貼近現代人的一句，而傷血正好落在供不上那一格。

⚠️ 不要只靠「動一動比較鬆」就下結論

回到第一節那第三句話：睡起來反而更痛更僵，要動一動才會鬆。

在中醫的框架裡，這句話聽起來非常像「氣血不通、活動之後就通了」。這個判斷有時候是對的。

但這正好也是一種發炎性背痛的典型樣子。

已有證據國際上判斷發炎性背痛有五個條件，符合其中四項就要高度懷疑。你會發現，前兩項剛好就是我們最容易讀成「氣滯血瘀」的那兩項：

我把這一段特別寫出來，是因為它剛好是中醫這套框架最容易誤判的一格。「動一動比較鬆」在我們的語言裡是通的訊號，在風濕免疫科的語言裡卻是要抽血、要照影像的訊號。同一個現象，兩套系統讀出相反的意思。

這些情況請先看西醫

最後一項要特別提。睡眠呼吸中止跟失眠常常同時存在，而且因為症狀看起來相反（一個很難睡、一個很好睡），特別容易被漏掉。這一格中醫幫不上忙，要交給耳鼻喉科或睡眠專科。

先記錄疼痛與睡眠這兩欄就好

不用寫得很複雜。連續兩週，每天記兩欄：

兩週之後你自己就會看出型態。有人是越晚越痛，有人是清晨最痛，有人痛的分數其實沒變、但夜醒次數翻倍。這三種要走的路不一樣，而這張表比你在診間憑印象講，準確太多。

針灸在慢性疼痛裡的位置

已有證據針灸治慢性疼痛，是針灸整體證據裡相對紮實的一塊。有一份把三十九個試驗、兩萬多位病人的原始資料合起來重算的分析顯示，針灸比假針有效，也比不治療有效，而且療程結束一年後效果只衰退大約一成五。

但同一份分析也要誠實地一起講：跟假針比，那個差距是小的。跟完全不治療比差距比較明顯，扣掉安慰的部分之後，真正屬於針本身的那一塊並不大。

所以我在門診的講法是：針灸放輔助的位置。它能幫你把過不去那一格鬆開，讓你比較有本錢去做該做的事。它不會取代該查的檢查，也不會取代把睡眠調回來這件事。

我最想澄清的誤解：疼痛好了，睡眠就會自己好嗎

幾乎每個人都以為順序是這樣：先把痛治好，睡眠自然會跟著好。

但疼痛與睡眠其實是互相影響的，兩個方向都成立。

已有證據在同時有慢性疼痛與失眠的人身上，一份合併了 16 個隨機對照試驗、1,094 人的分析顯示：針對失眠的認知行為治療，除了改善睡眠，也同時改善了疼痛、日常功能與情緒。

要說清楚的是，這並不代表針對疼痛的治療沒有用。那份分析在疼痛治療那一組沒有看到足夠明確的差異，而「沒有看到差異」跟「沒有效果」是兩件不同的事，尤其在納入的試驗還不多的時候。

另外還有一批實驗直接測量：把人的睡眠剝奪掉之後，痛閾會下降，也就是同樣的刺激會更痛。睡眠被切得零碎的人，敏感化的指標也會上升。

這樣講對我這一行其實不算有利，因為它把行為治療放到跟針灸、中藥同等重要的位置。但它是目前證據指的方向，而我認為你更需要知道這個。

工作假說最後補一個可以推翻我的條件：如果之後有研究顯示，中醫辨證屬於「不通」與「不榮」的兩群慢性疼痛患者，在壓痛閾值、活動後的變化與敏感化指標上都沒有系統性差異，那這條軸就只是描述用語，不能拿來指導處置。我會照著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