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症狀串成一個人的故事：我上功能醫學實戰班的心得

功能醫學初探：一整天都在講「怎麼變健康」

上午有一張投影片，我覺得是整天的起點。

大象醫師把健康到疾病畫成一條線。從左到右是：健康、生活型態風險、功能性症狀、臨床前風險、疾病、併發症、失能。

底下寫著，病人大多站在左邊三格，而健保醫療從第五格才開始接手。

中間那一大段，就是常說的亞健康。

累、睡不好、腦霧、體重減不下來。抽血可能還沒有紅字，可是人已經不在最好的狀態。

下午他又講了一段話，剛好接回這張圖。他說，醫師一路被訓練的都是病，教到最後，反而很少有人教我們什麼叫做健康。功能醫學有一塊，就是在補這個。

我聽完的理解，西醫的訓練教我們怎麼治病，功能醫學想補上的是怎麼變健康。

兩件事都需要，只是站的格子不一樣。

跟中醫很像：把零散的症狀串成一個人的故事

大象醫師還有一張四層的表，把那條線上的人分給「現在誰在服務他們」。

功能性症狀那一層，他寫的是：各科各看一塊，沒有人把問題串起來。

中醫師看到這一句，應該都會覺得很熟悉。

一個人睡不好、胃口差、經期亂、臉色暗。中醫不會把它拆成四個問題，會先問這四件事是不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。

這就是辨證。把零散的症狀，串成一個人的故事，再從故事裡找下手的地方。

整體觀、上工治未病、把亞健康調回健康，這些本來就是中醫一直在用的思維。

《素問・四氣調神大論》說：「是故聖人不治已病治未病。」

用白話講，最好的醫師，在病還沒成形的時候就出手了。

大象醫師自己也看見這層關係。他有一頁投影片特別寫給中醫師：望聞問切，對應「觀察、提問、驗證」；上工治未病，對應檢測的分層，必要檢測處理已經發生和快要發生的，延伸檢測處理還沒發生的。

他給它下的定義，是「把分散的問題串成他聽得懂的策略，並陪他執行完」。

這段定義，他在另一頁濃縮成一句。

這句話拿來形容辨證，我覺得也成立。

也有一格對不太起來。

中醫串故事，很依賴醫師的眼睛和經驗。同一位病人給兩位中醫師看，可能會串出兩個不太一樣的故事，有點像兩位老師改同一篇作文，分數不一定一樣。

串得準不準，事後很難拿一個數字回頭檢查。這是我自己這一行要面對的事。

功能醫學多走的那一步：讓故事可以被檢查

這一段，是我覺得它走得比較遠的地方。

它也在串故事，但多做了兩件事：把故事寫成可以量的指標，再回頭追蹤數字有沒有動。

開檢查之前，先過五題

大象醫師要大家在開任何檢測之前，先問自己五個問題：

1. 我現在的臨床假說是什麼？
2. 這個檢查要回答什麼問題？
3. 結果不同，會不會改變我的處置？
4. 有沒有更便宜、更成熟的檢查可以先回答？
5. 病人能不能理解為什麼要做？

第三題我覺得最值得中醫師借走。

結果出來，不管高或低，我的處置都一樣，那這個檢查就只是多一份資料。

這個順序，中醫其實很熟。辨證在前，開方在後。它把同一個順序搬到檢驗上：假說在前，檢查在後。

報告上的每一格，可信度不一樣

他有一張投影片的標題寫著：

同一張報告裡，有些項目背後是指引等級的證據，有些只適合拿來探索。報告本身不會告訴你哪一格比較可靠，要靠醫師自己心裡有一張表。

這句話把責任放回醫師身上。

檢驗再多，最後拍板的那個判斷，還是要有人來負責。

回診時，先對齊「你最想解決的是哪一件事」

他分享的初診問卷有八頁，醫師只看第一頁。裡面會問最困擾的一到三件事、各自困擾到幾分（0 到 10 分）、持續多久、最影響的是工作、睡眠、心情還是關係。

問卷的最後，只問一句：你最願意先改變的是哪一件事？

他說這樣做，是為了讓第一次問診從「你哪裡不舒服」，變成「我們先處理這一題」。

課堂上也提到，回診時請病人對那幾件事再打一次分數。

病人很容易忘記自己剛來時有多難受。分數記在病歷上，好轉看得見，沒好轉也藏不住。

中醫問「有沒有比較好」，常常只換到一句「好像有」。多一個分數，這一步就多了一把尺。

回頭看這一天，中醫和功能醫學是兩套語言，描述的是同一個身體，後者多給了一把量得到的尺。

中醫可以一起治病嗎？

課堂中，有一位西醫師跟我討論這個問題：中醫可以一起治病嗎？

我的回答是，中醫其實很有邏輯，也有自己的一套科學。只是它用的語言、想事情的方式，跟西醫不一樣。

我常用手電筒來比喻。

中醫像一個拿著手電筒、用了兩三千年的人。按哪個開關會亮，他很清楚。按了不亮的時候，是電池沒電，還是燈泡鬆了，他也分得出來，各有各的處理。

這些判斷，是一次一次用出來、記下來，再一代一代傳下去的。

西醫做的是另一件事。把手電筒拆開，研究電流怎麼從電池跑到燈泡，每一段線路叫什麼名字。

兩邊研究的是同一支手電筒，只是一個擅長用，一個擅長拆。

有時候，拆開來看到的線路，剛好解釋了用的人早就知道的規則。

《靈樞・營衛生會》寫年輕人「晝精而夜瞑」，白天有精神、晚上睡得沉；老人「晝不精，夜不瞑」，白天沒精神、晚上也睡不好。

現代研究量的是一種跟壓力有關的荷爾蒙。它一天本來有高有低，早上高、晚上低。整理八十篇研究之後發現，這條曲線越平的人，身心健康通常越差。

兩千年前用眼睛看到的，跟現在用儀器量到的，描述的是很像的一件事。

所以我不會說中西醫一定能結合。兩套語言各有自己的文法，硬湊在一起，常常兩邊都說不通。

但也許，可以放在一起看。同一個病人，用兩種語言各描述一次，看到的東西會比較完整。

研究出處：Adam EK, et al. Diurnal cortisol slopes and mental and physical health outcomes: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sis. Psychoneuroendocrinology. 2017;83:25-41. DOI

中醫調理很慢？救火跟防火本來就是兩件事

聽完一整天，我想起兩句很常聽到的話。

「中醫調理很慢。」「中醫只能調理。」

我的看法是，救火跟防火本來就不一樣。

救火要快、要猛，那是急診和西藥的主場。防火要做的是另一套功夫，把電線、瓦斯、堆在樓梯間的雜物，一樣一樣整理好。

在那條線左邊的三格，慢一點、看整體一點，剛好是對的節奏。

來到現在，中醫的處境也變了。

武器變少了。健保的科學中藥這幾年常常缺藥。

盟友變多了。需要做檢查、需要處理急症的時候，可以轉介給西醫。量得到的指標，也多給了一種跟病人溝通的語言。

工具一直在變，能做的就是靈活一點用。

我自己繞回來的問題，一直是這兩個：

病人要的是什麼？我們能提供的是什麼？

這兩題對得上，就是我常說的配對：把我能提供的價值，交到對的病人手上。

辨證、檢驗、轉介，都是為了讓這一次配對更準一點。

下午的個人品牌課：先把自己定義清楚

下午最後一堂是個人品牌，一樣是大象醫師上。

他用了一個比喻開場。

哥倫布先到了新大陸，卻一直以為自己到的是亞洲。後來有人把那塊地重新定義成一塊新的大陸，這片大陸最後用的是他的名字，叫 America。

他想講的，是做了一件事還不夠，要能把它說清楚，別人才記得住。

我記下來的有四句。

還有一句，是他自己說出來的擔心。

他也請大家寫下病人最常問的三個問題，這段開頭那篇文章已經整理得很清楚，我就不重複了。

把一整天放在一起看，上午和下午其實在做同一件事。

上午是把一個病人的症狀，串成一個看得懂的故事。下午是把一位醫師做的事，串成一個別人記得住的故事。

兩個故事最後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：這個判斷，是從哪裡來的。

個人品牌做的，其實也是配對。讓需要你的那一類病人，在走進診間之前，就知道你是誰。

（定位怎麼一路問出來，我寫在〈找定位，其實是在練習誠實〉，那篇講的是寫不出定位時，卡住的往往是對自己不夠誠實。AI 為什麼只是放大器，我在〈個人品牌經營：最後還是回到專業〉寫過一段自己被整支影片搬走的經驗。）

配對三問卡

這一天我帶走的，濃縮成三個問題。看診前、寫文章前都可以拿出來問一次。

【配對三問卡】　填寫日期：______

■ 一、這個人最想解決的，是哪一件事？
　他自己說的：______________________
　他打幾分（0–10）：______

■ 二、我能提供的，是什麼？
　我的判斷是：______________________
　我手上的工具：□ 辨證用藥　□ 針灸　□ 檢驗　□ 轉介　□ 其他______

■ 三、這兩件事對得上嗎？
　□ 對得上 → 先從他最願意改變的那一件開始
　□ 對不上 → 說清楚，把他交給更適合的人
　（成功的婉拒，也是一次成功的配對。）

常見問題

李宜靜（2026）。〈把症狀串成一個人的故事：我上功能醫學實戰班的心得〉。李宜靜中醫師｜中西醫雙證照・高雄雲玖中醫診所創辦人・台灣顏面針灸醫學會理事・中華民國中醫兒科醫學會第八屆理事。
文章：https://yijingleecmd.tw/functional-medicine-workshop-reflection/
作者簡介：https://yijingleecmd.tw/about/

中西醫雙證照的李宜靜中醫師認為，中醫的辨證本來就在把零散的症狀串成一個人的故事；功能醫學多走了一步，把故事寫成量得到的指標，再回頭追蹤數字有沒有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