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西醫雙證照｜一句話說明
中西醫雙證照，是同一個人分別通過中醫師與西醫師的專技高考、領有兩張證書。在台灣，執業登記只能擇一。
它多半來自中醫學系雙主修西醫的學制。制度為什麼這樣分，寫在釋字第四〇四號；怎麼登記，寫在醫師法第四條之二授權的辦法裡。
英文寫作 dual licence in Chinese and Western medicine
我在長庚念了八年。
畢業那年夏天考中醫師證照，考過了。同年冬天再去考西醫師證照。
兩張都有。但在台灣，執業登記只能選一張。
中西醫雙證照這件事，我想講的是那八年學到了什麼，以及為什麼我到現在都說，中西醫結合我做不到，但可以對照著看。
八年，四百多學分，沒有暑假
我念的是長庚大學中醫學系，雙主修西醫。
長庚這個系的設計是，除非自己放棄，不然就都是雙主修。我們跟醫學系一起分組、一起上課。
大一大二除了通識課，中醫系的學生還要另外上中醫的課。
整個學程八年，四百多學分。包含我們上下兩屆，應該是有史以來學分最多的幾屆。
沒有暑假。暑假要拿來繼續上中醫的課。
大三之後跟西醫同班學習。大四開始往醫院跑。大五大六在醫院，西醫見習，中醫也見習。
我們那屆遇上西醫國考改成兩階段，所以大四結束就先考了第一階。
大七西醫實習，跟西醫一起分組。大八回到中醫實習。
我是長庚中醫 cm101，第七屆，民國 101 年畢業。
現在的學制已經改了。修業年限縮成七年，雙主修的畢業學分三百出頭，而且改成畢業考照之後才實習，中醫西醫也都是兩階段國考。
第一次當逃兵
西醫實習的時候，我值班值到差點崩潰。
一個實習醫師，夜間值班要顧兩個樓層、三間病房。
有一次我雙手戴著無菌手套在幫病人導尿，護理站一直打我手機。手套戴著接不了。
終於導完尿回到護理站，被大罵都不接手機。
那當下我真的委屈掉淚。
值班沒辦法睡覺。心悸很嚴重，走路都會喘。每天幻聽，覺得手機一直在響。
我真心佩服在西醫撐下來的同業。
我是逃兵。只能在別的面向努力，貢獻自己的價值。
拉力那邊也是真的。我本來就是中醫本科，喜歡中醫更全人的思維方式。
西醫總是有清楚的指引，那很吸引人。但中醫的特殊魅力，拉力還是很大。
一邊推、一邊拉，我就到了中醫。
我看過的中西醫結合，長什麼樣子
畢業後我留在高雄長庚中醫科當住院醫師。那幾年我一直在跟西醫那邊交流。
我跟過風濕免疫科的中西醫整合門診。
那個門診的樣子是這樣：中醫主任和西醫主任同時坐在診間桌子的兩邊，病人坐中間，兩個人同時看。
很酷。而且有時候西醫沒開藥、中醫也沒開藥，順順地看完檢查報告，沒事，下次繼續追蹤。
我也去西醫病房會診。也去西醫急診，試著用中醫在那裡幫上忙。回想起來，能幫上的大概就是急性下背痛的針灸。
可惜我當年期待的那種中西醫結合，最後沒有看到。
第二次當逃兵
那幾年，我們上下兩屆的住院醫師陸續離職，最後剩下一兩個。
醫院的受訓還需要更漫長的時間。當年要有自己的病人，得等很多年。
所以我選擇離開醫院，到基層直接看診。
第二次當逃兵。
後來高雄長庚改了制度，住院醫師可以比較早有自己的門診。那是我離開之後的事。
中西醫雙證照：兩張證照，一張執業登記
很多人以為有兩張證照就可以兩邊都看。制度上不是這樣運作的。
法源在醫師法第四條之二，授權訂定「具有多重醫事人員資格者執業管理辦法」。那個辦法全文只有五條。
第二條寫：具有醫師、中醫師、牙醫師等多重醫事人員資格者執業，應擇一資格辦理執業登記。
第三條留了一道門：依前條辦理登記之後，除法律另有規定外，得在同一執業處所執行其他醫事資格之業務。但要那個處所符合各該資格的設置標準、經地方主管機關審查合格、並且註記在執業執照上。
第四條管健保。因為多重資格執業而導致某些診療項目健保不給付或限制給付時，要先告知病人、取得同意。
所以準確的說法是「擇一登記」，不是「只能做一種」。但那道門不是自動開的，要處所、審查、註記三件事都齊。
制度為什麼這樣分
這件事寫在大法官釋字第四〇四號，民國八十五年公布的。
那號解釋在講中醫師能不能用西藥。大法官說，醫師法把醫師分成醫師、中醫師、牙醫師，是為了「強化專業分工、保障病人權益及增進國民健康」。
然後有一句：中醫師之醫療行為應依中國傳統之醫術為之。中醫師如果開西藥製劑或西藥成藥為人治病，「有違醫師專業分類之原則及病人對中醫師之信賴」。
我第一次讀到這段的時候，注意到大法官給的理由不是技術問題，是信賴。
病人走進中醫診間，他預期拿到的是中醫的那一套。這個預期本身就是制度要保護的東西。
⚠️ 這號解釋限制的是醫療行為的方法，不是知識的來源。讀中醫的人去讀現代醫學文獻，不在它管的範圍裡。
台灣中醫師是怎麼養成的
順便把學制整理一下，因為很多人問。
現在要當中醫師，剩下三條路，而且全部都要通過專技高考中醫師考試。
| 路徑 | 年限 | 學校 | 會不會有西醫師資格 |
|---|---|---|---|
| 中醫學系 | 七年 | 長庚、中國醫藥大學等 | 長庚是雙主修的設計、中國醫甲組要申請加修醫學系；有雙主修才會有 |
| 學士後中醫學系 | 五年 | 中國醫、義守、慈濟等 | 不會。含西醫見習一年，但不雙主修 |
| 醫學系雙主修中醫學系 | 依醫學系 | 中國醫 | 方向相反，從醫學系那邊加修中醫 |
學士後中醫要先有學士學位，所以入學的時候年紀通常比較大。
以前還有兩條路，現在關了：中醫師檢定考試，和實施了五十二年的中醫師特種考試。
特考最後一屆在民國一百年，一百零一年起停辦，考試規則在一百零四年三月十八日正式廢止。
考選部給的理由是，中醫教育已經回歸大學體制。
雙主修的好處，和它的代價
先說好處。
最實在的是人脈。那些當年一起熬夜、一起被電的醫學系同學，現在散在各科。要請教、要轉診，都有滿滿的資源。這件事我真的很感謝。
再來是選擇。雙主修的人永遠有很多選擇要選，永遠可以再進一步，也可以退一步。
代價是時間。
不管中醫或西醫，畢業之後都還要再走幾年訓練。西醫是兩年期的畢業後一般醫學訓練，也就是大家說的 PGY。中醫這邊的名字不一樣，叫「中醫醫療機構負責醫師訓練」，依醫療法第十八條第二項，想當醫療機構的負責醫師就要先完成兩年。
那兩年的課程裡，除了中醫內科、婦科、兒科、針灸、傷科、中藥學，還包含西醫一般醫學訓練和急診。完成西醫 PGY 的人，有機會抵免其中對應的部分。
雙主修的人如果中途要在兩邊轉科，再加上想把專科拿到，那就是好幾年疊好幾年。
所以當我們真的坐在門診開始看診的時候，如果走完完整的醫學訓練，已經過了很多年，都不太年輕了。
大部分的人最後走了西醫
說來汗顏，雙主修到最後留在中醫的，可能不多。
我的同學、學長姊、學弟妹裡，很多最後走了西醫。
這件事有數字。民國九十八年九月衛生署的資料，執業中同時具有醫師與中醫師雙重資格的有兩千九百五十九人。其中以醫師身分辦執業登記的兩千五百三十四人，以中醫師身分登記的四百二十五人。
四百二十五，佔一成四。
⚠️ 那是二〇〇九年的數字，十七年前了。我查不到更新的官方統計。但另一篇二〇二二年前後的報導提到，某一屆一百一十位雙修學生裡，約八成轉到西醫執業。方向是一致的。
所以妳在台灣看到的中西醫雙證照醫師，真的很少很少。而且絕大部分的來源是中醫系雙主修西醫，不是反過來。
另外一件常被搞混的事
西醫師也可以針灸。
依衛福部的說明，西醫師與牙醫師完成一百九十二小時的針灸訓練之後，可以合法執行針灸，不分科別。
但那是「可以針灸」，不等於可以當中醫師。中醫師的資格在台灣只有一條路：專技高考及格、領證。
另外兩件實務上的差別：西醫師執行的針灸不納中醫健保給付，原則上自費，收費要經衛生局核備。而非醫事人員執行針灸，是違反醫師法第二十八條的，有刑責。
我把這件事寫出來，是因為病人常常以為「會針灸的就是中醫師」。這兩件事在制度上是分開的。
有人走過很神奇的路
雙主修這個學制，讓有些人走出很長的路。
我聽過很早期的例子：中醫系畢業之後先走西醫訓練，拿到西醫專科；之後再回來做中醫的訓練，等於從第一年重新開始。扎扎實實花了很多年，兩邊都走完。
⚠️ 這段是我聽來的。另外要說明，中醫的「專科」制度到現在都還在試辦與研議階段，衛福部一一四年十一月才預告修正相關辦法，中醫界也還有不同意見。所以不同年代的人講「中醫專科」，指的未必是同一件事。
大部分的人沒有這樣走。中醫系畢業之後就直接選邊：要西醫就往西醫訓練，要中醫就往中醫訓練。
所以不要只看醫師的年紀
這裡順便講一件我覺得民眾應該知道的事。
學士後中醫是念完大學之後才考進去的。所以有些人一畢業就已經是白髮，看起來像是行醫多年的老中醫。
反過來，單主修的中醫系一路念上來，畢業開始看診的時候，看起來可能很嫩。
兩個人的臨床年資，不一定是你看到的那樣。
看中醫的時候，不要只看醫師的臉或年紀。 台灣的中醫學制長這樣，知道了就不會誤判。
十幾年後，我開始對照著看
離開醫院之後，我在基層看了十幾年。
一次又一次的看診、開方、回診。病人會拿西醫的診斷和治療方式來跟我討論。
慢慢地我開始試著做一件事：同一個狀況，用西醫的面向解釋一次，中醫也看一次。
兩套各自說一遍，然後看它們在哪裡對得上、在哪裡對不上。
這就是我說的「對照著看」。
我不說「結合」，也不說「整合」。那兩個詞聽起來像是把兩套合成一套，而我做不到。
兩套的語言不一樣，底層的邏輯系統也不一樣。硬要合，通常是其中一套被壓扁。
但對照著看是做得到的。而且對不上的地方，往往比對得上的地方更值得想。
我唯一能把中西整合做好的，也許是這套針法
多年前我接觸到韓國宋貞和教授的美顏針。
學下去才發現，那是一套以西醫解剖學為基礎的針法。
當下我很讚嘆。心裡想的是：我唯一能把中西整合做好的，也許就是這一套。
它有邏輯、講得通、有再現性。
後來我查韓國那邊的資料，才知道宋老師自己是這樣說的：以經絡學說為基礎，在上面接合現代肌肉學。二〇一三年一篇韓國月刊的專訪，標題寫的是「把西方醫學的肌肉學原理代入東方針術」。
也就是說，我在課堂上感受到的那件事，正是這套針法被想出來的時候，創案的人自己的說法。
隔了二十年、兩個國家，講的是同一件事。
研究這一塊還很早期，仍然需要各方專家的努力。但是似乎有點意思。
我在〈台灣美顏針的故事：從韓國微笑顏面針，到下一個十年〉裡把這條線的來歷整理過一次，包括它怎麼從韓國到台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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📋 可以帶走的一張卡
台灣的中西醫雙證照，實際上怎麼運作
| 問題 | 答案 |
|---|---|
| 可以同時有兩張證照嗎 | 可以。雙主修的學制走得通，兩張國考分別考 |
| 可以同時登記執業嗎 | 不行。擇一登記（多重醫事人員資格者執業管理辦法第 2 條） |
| 登記之後完全不能碰另一套嗎 | 有條件可以。同一處所＋符合該資格設置標準＋經地方主管機關審查合格＋註記在執業執照上（第 3 條） |
| 健保呢 | 因多重資格執業導致不給付或限制給付時，要告知病人並取得同意（第 4 條） |
| 中醫師可以開西藥嗎 | 不行。釋字 404：中醫師之醫療行為應依中國傳統之醫術為之 |
| 那可以讀現代醫學文獻嗎 | 可以。釋字 404 限制的是醫療行為的方法，不是知識來源 |
| 現在怎麼當中醫師 | 中醫學系（七年）／學士後中醫（五年）／醫學系雙主修中醫；都要過專技高考 |
| 特考還有嗎 | 沒有。最後一屆民國 100 年，101 年起停辦，104-03-18 規則廢止 |
| 西醫師可以針灸嗎 | 可以。完成 192 小時針灸訓練後合法執行，不分科別。但不等於可以當中醫師，也不納中醫健保 |
| 畢業後還要訓練嗎 | 西醫走兩年 PGY；中醫要當醫療機構負責醫師須先完成兩年「負責醫師訓練」（醫療法第 18 條第 2 項），課程含西醫一般醫學與急診 |
| 中醫有專科嗎 | 制度仍在試辦與研議，尚未法制化（衛福部 114-11 預告修正相關辦法） |
| 雙證照的人多嗎 | 民國 98 年 9 月：雙重資格 2,959 人，登記醫師 2,534、登記中醫師 425（約一成四）。無更新官方統計 |
常見問題
Q 中西醫雙證照和中西醫雙主修一樣嗎？
A 不一樣。雙主修是學制，雙證照是考完兩個國考的結果。雙主修的人也要分別通過中醫師和西醫師的專技高考，才會有兩張證照。
Q 為什麼有的醫師有兩張證照，卻只掛一個科？
A 因為制度規定擇一登記。醫師法第四條之二授權的辦法第二條寫明，具有多重醫事人員資格者執業，應擇一資格辦理執業登記。
Q 中醫師可以開西藥嗎？
A 不行。大法官釋字第四〇四號說，中醫師的醫療行為應依中國傳統之醫術為之，用西藥製劑或西藥成藥為人治病有違專業分類原則，也違背病人對中醫師的信賴。
Q 台灣現在怎麼成為中醫師？
A 中醫學系七年制、學士後中醫五年制，或醫學系雙主修中醫學系，之後通過專技高考中醫師考試。中醫師特考已於民國一百零一年起停辦。
Q 學士後中醫可以雙主修西醫嗎？
A 不行。學士後中醫的課程含西醫見習，但不產生西醫師資格。
Q 西醫師可以針灸嗎？那他算中醫師嗎？
A 可以針灸，不算中醫師。依衛福部說明，西醫師與牙醫師完成一百九十二小時針灸訓練後可合法執行針灸，不分科別，但不得宣稱為中醫師，執行的針灸也不納中醫健保給付。中醫師資格只有專技高考及格一條路。
Q 為什麼中西醫雙證照的醫師那麼少？
A 來源本來就少，而且大部分走了西醫。民國九十八年九月的官方資料，同時具有醫師與中醫師雙重資格而且在執業的有兩千九百五十九人，其中以中醫師身分登記執業的只有四百二十五人。這是目前查得到最完整的官方數字，但已經是十七年前。
Q 既然有兩張證照，為什麼說中西醫結合做不到？
A 因為兩套的語言和底層邏輯系統不一樣，硬要合成一套，通常是其中一套被壓扁。我做的是對照著看：同一個狀況，西醫的面向解釋一次，中醫也看一次，然後看它們在哪裡對得上、在哪裡對不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