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床決策沒有標準答案時,我怎麼往下走:先假設、再排除,和四個不能省的前提

醫師職涯・判斷框架
臨床決策沒有標準答案時,我怎麼往下走:先假設、再排除,和四個不能省的前提

同一招在商場上很便宜,進了診間會變貴。貴在哪裡,是這篇想寫清楚的事。

有一種門診,我到現在還是會在心裡停一下。

該排除的都排除了,該查的都查了,人坐在對面,問題還在。教科書寫到這裡就沒有下一步。

這篇寫的是那個沒有下一步的地方,我怎麼決定往哪裡走。

這篇文章包含
  1. 有一種臨床決策,教科書上沒有下一步
  2. 我們被訓練成「知道答案才作答」
  3. 商場上的先假設再排除,成本落在自己身上
  4. 同一招進了診間,它有另一個名字
  5. 前提一:臨床決策裡最貴的不可逆,是時間
  6. 前提二:停損線要先寫下來
  7. 前提三:判讀指標要先講定
  8. 前提四:誰承擔錯的代價
  9. 告知會改變你拿到的資料品質
  10. 兩套方法不能混用
  11. 第五招:知道什麼時候該承認這一局破不了
  12. 我自己正在跑的一個排除實驗
  13. 一張可以複製帶走的臨床決策假設卡
  14. 什麼結果會讓我承認自己錯

有一種臨床決策,教科書上沒有下一步

中醫的訓練裡有很多「證」。辨出來了,就有對應的處置。學校教的是這一段,而且教得很好。

真實的診間有另外一段。有相當比例的人,你辨完證、開完方,他回來說「好像有一點點」。接下來要做的那個判斷,課本沒有寫:這個「一點點」是路對了走得慢,還是路錯了剛好碰到別的原因。

這一類臨床決策有兩個特徵。第一,沒有標準答案。第二,不做決定本身也是一個決定——你沉默的那兩個禮拜,對方照樣在過。

這幾年我一直想把自己在這種時候的做法寫下來。最近讀到兩篇同業的筆記,剛好幫我把它逼出來。

我們被訓練成「知道答案才作答」

醫學教育是考試導向的。考試的結構很單純:題目有答案,答案在課本裡,你的工作是把它找出來。

這個訓練很有用。它讓我們在有答案的題目上非常強,強到可以在很短的時間裡從一堆雜訊中抓出那一條。

出了學校之後,最難的題目全部沒有答案。而我們對「沒有答案」的第一反應,往往是再多查一點——再看一篇文獻、再問一個前輩、再等一次追蹤。

查到某個程度以後,多查的那一篇不會讓你更確定,它只會讓你更晚做決定。

而那段延遲,是有人在承擔的。

心法一

在有答案的題目上,多查一分鐘就多一分把握。在沒有答案的題目上,多查一分鐘只是把決定往後挪一分鐘。要先認出自己在哪一種題目上。

商場上的先假設再排除,成本落在自己身上

張益豪醫師(耳鼻喉頭頸外科專科醫師|沐橙診所院長|白袍人生學院創辦人)最近寫了一篇談「破局力」的文章,講他怎麼在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局裡往下走。他整理出四招:榨乾、換框、縮小、先假設再排除。

第四招我看最久。他的做法是:資訊永遠不會完整,所以先形成一個假設,設計一個小實驗,跑完不成立就排除,再換下一個。他在意的指標是一句話——我能不能用最低的成本,最快知道自己想錯了沒有。

這一招在他的場域非常划算,因為那裡的成本結構很乾淨:他自己出錢、他自己出時間、假設錯了就砍掉重來。承擔錯誤的人,跟做決定的人是同一個。

我把這一招拿回診間想了很久。它有用,而且比我原本以為的更接近中醫本來的樣子。但它不能原樣搬。

同一招進了診間,它有另一個名字

臨床決策裡的「先假設,再排除」一直都在,只是它有別的名字。

西醫叫它診斷性治療——先給處置,用身體的反應反過來確認原本的判斷。中醫講得更早。《傷寒論》裡有八個字:觀其脈證,知犯何逆,隨證治之

這八個字出現的位置很關鍵。它的前一句在講「壞病」:這個人已經發過汗、吐過、下過,都做了,還是不解。也就是說,張仲景寫這句話的時候,處理的正好是標準路徑全部走完、還沒有答案的處境。

所以這一招對我們不新。中醫的「先吃三帖看看反應」,本質就是一個假設。

新的是另一件事。老師傅傳下來的不只是「可以試」,還有一整套「什麼時候不能試」。那套東西通常沒有被寫成條列,它藏在一句一句的「這個先不要動」「這種先請他去檢查」裡面。

我試著把它寫出來,得到四個前提。這四個前提,就是臨床決策跟商業決策真正分岔的地方。

前提一:臨床決策裡最貴的不可逆,是時間

第一個要問的是:如果這個假設錯了,停掉之後,他會回到原來的位置嗎?

調體質的方向試錯了,停掉會回到原點,這種可逆性很寬,所以這一類的假設我敢開得比較大。

但臨床決策裡最常見的不可逆,不長在藥上。它長在時間上。

一個假設試三次、每次兩週,那就是六週。六週放在一個長年的體質調理上,幾乎不算什麼;同樣的六週,放在一個還沒被排除乾淨的警訊上面,意義完全不同。

所以我現在問可逆性,會分成兩層問:

問題在問什麼
東西收得回來嗎停掉之後,身體會回到原來的狀態嗎
時間收得回來嗎如果六週後證明我錯了,這六週對他來說是「白繞一圈」,還是「錯過了」

第一層大部分人都會問。第二層很少人問出口,而它才是真正貴的那一層。

前提二:停損線要先寫下來

他那一招裡有一個動作是「跑完發現沒人要?排除。」

診間沒有「跑完」這個時刻。

一次都沒有。

病人不會來跟你說「你的假設已經被推翻了」。他只會繼續來、繼續說有好一點點,或者有一天就不來了。停損線如果不先寫,它永遠不會自己冒出來。

我現在的做法是在開始之前就寫進病歷,寫成一句可以被檢查的話:這個處置我打算試 N 次;到第 N 次如果 X 沒有動,我就改走 Y。

而且這句話我不會只寫在病歷裡。我在診間就會當場跟病人把它討論過一遍,講定三件事:這一段的階段性任務是什麼、什麼時候要回去做檢查、以及到什麼程度我會幫他轉介。

講定之後,它就從我的計畫變成我們兩個人共同的一張時程表。

寫下來跟放在心裡,差別比我原本以為的大很多。

因為到了第 N 次的時候,你已經不是一開始的你了。你投入了 N 次的時間、N 次的解釋、N 次的期待,而且對方已經跟你說過好幾次「有比較好一點」。

在診間,沉沒成本是以關係的形式存在的。它不會出現在帳上,它出現在你不想讓對方失望的那個念頭裡。

先寫下來的那句話,是寫給那個已經投入很深的自己看的。

前提三:判讀指標要先講定

接下來的問題是:你憑什麼說這個假設被推翻了。

「有沒有比較好」當不了指標。對方說有比較好,可能是因為真的好了,也可能是因為那兩週天氣變了、工作沒那麼忙了,或者他不想讓你失望。

我給自己的指標有兩個條件:開始之前就講定,而且對方自己說得出來,不必經過我的判讀

問不出東西的問法問得出東西的問法
睡眠有沒有改善這兩個禮拜有幾天是一覺到天亮
痛有沒有比較好這兩個禮拜有沒有哪一天痛到需要吃止痛藥
精神有沒有變好這兩個禮拜有沒有哪一天下午不用趴著休息

同一件事,換一個問法,拿回來的東西完全不同。

這一點跟彭建文老師在一堂專案管理課上講的是同一件事:一件事如果連「做到多少算成功」都說不出數字,它還不是專案,只是一個願望。

臨床決策也一樣。說不出判讀指標的時候,我手上那個東西其實只是一個期待。

前提四:誰承擔錯的代價

這是四個前提裡最重要的一個,也是臨床決策跟商業決策差最遠的地方。

他的例子裡,假設錯了,代價由他自己承擔——賠掉的是他的錢、他的時間、他的面子。所以他可以放手試,試完就砍,這是完全合理的。

診間裡,假設錯了,代價由坐在對面的人承擔。他付了掛號費、請了假、照著我說的調整了兩個禮拜的生活,還有一件更難計算的東西:他對「這件事到底有沒有救」的整體信心。

一個人可以承受幾次「我們再試試看」,是有上限的。用完了他會離開,而且通常不是離開某一個醫師,是離開這一整條路。

所以當做決定的人跟承擔後果的人分開的時候,這一招要多一道商場上沒有的手續。

告知會改變你拿到的資料品質

那道手續是告知。

我會在開始之前把話講清楚:我現在的想法是 A,所以我打算這樣做;如果兩個禮拜之後 X 沒有動,代表 A 可能不對,我們就換一個方向。

剛開始這樣講的時候,我以為自己在示弱。後來發現它做的是一件很實際的事——它把「這是一個假設」從我一個人知道,變成兩個人都知道。

而它會直接改變你拿回來的資料品質。

對方一旦知道自己在幫你驗證一個假設,他回報的東西會變準。他不會為了不讓你失望而說「好像有好一點」,因為他也知道「完全沒有動」是一個有用的答案。

心法二

我一開始以為告知是倫理問題。現在我覺得它同時是方法問題:不告知的時候,你拿到的資料會被善意汙染。

兩套方法不能混用

張醫師還有另一篇筆記,寫他去聽彭建文老師的專案管理課,講的是 PDCA、工作分解、當責——一整套把事情做成的方法。

這兩篇我是前後腳讀的。讀完想通一件他沒有寫、大概也因為分成兩篇寫所以不容易被看見的事:

這是兩套方法,管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問題。
 PDCA 那一套先假設再排除那一套
適用知道要做什麼不知道要做什麼
路徑已知,可以先拆開未知,只能試出來
主要風險執行走樣假設本身是錯的
該加強的拆得夠細、檢核點排進行事曆停損線、判讀指標、誰承擔代價

混用會出兩種事故。

拿 PDCA 去管一件還沒形成假設的事——你會得到一棵拆得非常細、做得非常認真的工作分解樹,然後整棵樹長在一個錯的假設上。拆得越細,錯得越貴。我在診所流程上幹過一次。那份 SOP 寫得很漂亮,只是它在解決一個不存在的問題。

拿假設排除法去管一件已經有標準做法的事——那件事的名字就不叫實驗了。標準做法之所以存在,通常是因為有人已經替你付過學費。

所以第一題要問的,是眼前這一件現在屬於哪一種。我用的判準只有一句:

心法三

這件事有沒有人做過,而且做法查得到?查得到,走 PDCA,老老實實拆工作、排期、定檢核點。查不到,走假設排除,而且前面那四個前提一個都不能少。

第五招:知道什麼時候該承認這一局破不了

他那四招都是往前的:榨乾、換框、縮小、先假設再排除。

臨床決策裡還有一招,方向是往外的——把人轉出去,或者換一個人來看。

這在診間不算失敗,它本身就是一個判斷。而且它是一個有時效的判斷:晚一個月做出來,代價是對方的一個月。

我判斷要不要繼續,用的是一句話:

再給我兩個禮拜,我能拿到什麼我現在沒有的資訊?

答得出來,那是排除,可以繼續。

答不出來,那是重複。我會開始想下一步該轉給誰,或者該請他先去把哪一件事查清楚——這件事講出口一向不容易,尤其當對方是已經跟你走了好幾個月、每次都很配合、而且明顯把希望放在你身上的人。但我後來想通一件事:他把希望放在我身上,我能還給他最有價值的東西,是一個誠實的進度。好聽的下一次很便宜,我開得出來,但那只是把帳往後推。

排除跟重複,從外面看起來一模一樣——都是你又開了一次方、又扎了一次針、又約了下一次。差別在裡面:排除會讓下一步變窄,重複不會。

所以我會定期回頭看一件事:連續兩輪之後,我心裡那份「可能是什麼」的名單,有沒有變短。沒有變短,就代表我在原地。

我自己正在跑的一個排除實驗

這一套我也用在自己身上,而且正在跑。

今年九月我開了一個三個月的實驗,題目是:我的系統,糾錯到底是從哪裡先被發現的。

背景是這樣。我建了一套知識庫,裡面有一組欄位專門用來標記「這個判斷已經被推翻了」。後來我發現那組欄位建立了快四十天,一張卡都沒有被標記過。而同一段時間,我確實推翻或降級了九個判斷——但那九次,沒有一次是因為看到那組欄位才想起來的,全部都是在做外部功課的時候撞出來的。

於是我形成一個假設:那組欄位可能是多餘的第二套帳。

然後我照前面那四個前提,把它變成一個可以被推翻的實驗。

這個實驗怎麼設計的

可逆性

判讀指標

推翻條件(寫死,不得事後修改)

代價由誰承擔

寫這篇的時候實驗還在跑,我不知道結果。

但它已經給了我一個沒有預期到的副產品。

當時寫「一次就夠,不看比例」那一行的時候,我心裡是有掙扎的,因為我很清楚那會讓我的假設非常容易垮。

心法四

把推翻條件寫死在開始之前,會逼你承認自己其實很想贏。那個「要不要寫得寬鬆一點」的掙扎本身就是訊息——它在告訴你,你對這個假設的偏愛,比你以為的多。

這一點我在診間也遇過,只是以前沒有名字。當我特別希望某一個方向是對的時候,我對「有比較好一點」這句話的解讀就會變鬆。先寫下推翻條件,是唯一能把那個偏愛擋在門外的辦法。

一張可以複製帶走的臨床決策假設卡

如果你也常常要在沒有標準答案的地方做決定,這八題可以直接拿去用。它對診間、對診所流程、對自己的系統都適用。

臨床決策假設卡

先把假設寫成一句話

再算代價

再定判讀方式

最後檢查

什麼結果會讓我承認自己錯

這篇寫的全部是我現在的做法,它們都有可能是錯的。所以我把推翻條件也寫在這裡。

第二個前提會垮,如果——我回頭看那些有先寫停損線的案子,跟沒寫的那些,最後改方向的時間點沒有差別。那就代表寫下來只是一個讓我自己安心的儀式。

第三個前提會垮,如果——我去抽查自己這一年寫下的判讀指標,發現大多數其實還是要經過我主觀判讀才成立。那我只是把它寫出來,沒有做到。

告知那一段會垮,如果——講清楚「這是一個假設」之後,對方回報的內容並沒有變得比較具體。那我就是高估了告知對資料品質的作用,那一整節要拿掉。

整套關於「糾錯從哪裡來」的想法要重問,如果——十二月那個實驗跑完,答案是「哪裡都差不多,沒有一個來源特別早」。

我把這些寫出來,是因為一個判斷如果說不出什麼結果會推翻它,那它就還不是判斷。這一點對我自己,跟對診間裡的每一個假設,用的是同一把尺。

常見問題

先假設再排除,跟「試試看」差在哪裡?

差在開始之前有沒有先寫下三件事:判讀指標、停損線、什麼結果算推翻。三件都沒有的時候,那就是試試看——而試試看最麻煩的地方是它沒有終點,會一直試下去。

停損線要寫幾次、多久才合理?

沒有通用數字。我的抓法是先問「這個假設如果是對的,最快什麼時候看得出來」,再給一點餘裕。真正有作用的是寫下來這個動作,數字本身沒那麼要緊。

跟病人講「這是一個假設」,會不會讓他對我沒信心?

我的經驗是,真正會動搖信心的,是試了很久都沒有人給他一個說法。一開始就講清楚要看什麼、看多久,後面每一次回診都有東西可以對,而且他回報給你的內容會變得具體很多。

PDCA 跟假設排除法,怎麼快速分辨該用哪一套?

問一句話:這件事有沒有人做過,而且做法查得到?查得到就走 PDCA,把工作拆細、把檢核會議先排進行事曆。查不到就走假設排除,並且把四個前提補齊。

這套方法只適用在臨床嗎?

不只。我把它用在自己的知識系統上,也用在診所流程上。四個前提裡,只有第四個(誰承擔錯的代價)在不同場域差很多;前三個通用。代價由自己承擔的時候,假設可以開得大膽一點,這也是為什麼我拿自己的系統來做實驗。

這篇文章的緣起
本文的討論起點來自耳鼻喉頭頸外科專科醫師|沐橙診所院長|白袍人生學院創辦人張益豪醫師的兩篇筆記。
👉 專案管理那一篇:〈把事情做好只有 60 分:聽前台積電主管彭建文談專案管理,我帶走的七個提醒〉
👉 破局力四招那一篇發表在他的社群,本文引述的是其中第四招「先假設,再排除」。
四招的原始整理與完整脈絡以他的版本為準;本文只處理第四招進入臨床之後的變化。
判斷框架系列 本篇=「沒有答案的時候怎麼決定」這一格
👉 誰來負責:AI 醫療決策的三層,第三層我交不出去
👉 怎麼落地:那堂課之後,我實際做了什麼
👉 往哪裡長:我一直以為槓桿是把自己變多
👉 交出去多少:AI 解放了我什麼:一個中醫師導入 AI 的三個月
李宜靜中醫師|原生顏
李宜靜中醫師,中西醫雙證照,雲玖中醫診所創辦人暨院長,台灣顏面針灸醫學會美顏針專業醫師。
把修復力養回來.研究臉怎麼老,也研究人怎麼活得更好。
本文為個人臨床工作方法與判斷框架的紀錄,非醫療建議,也不能取代面診。文中引用之同業文章,觀點以原作者版本為準。本文更新日期:2026-09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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