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書把眼皮歸在「肌肉之精」。三篇現代論文拼起來，也指向同一層：肌肉老的時候會變細、變硬，沒在用力的時候還繃著，很像一條放久的橡皮筋。
很多人講到臉老，第一句話是「肌肉鬆了」。這句話只對一半。
這篇拿三篇講臉部老化的論文來讀：兩篇是整理整張臉怎麼老的大型回顧，一篇是專門研究眼皮凹陷的日本研究。三篇放在一起，肌肉那一層的樣子比「鬆了」複雜：它會變細、變硬，沒在用力的時候也還繃著。
再對照《黃帝內經》，兩千年前的醫書把眼皮歸在「肌肉」底下，還寫了三十歲肌肉最結實、四十歲開始鬆。這篇把兩邊對得上的、對不上的都攤開來。
- 眼皮凹陷，研究在那圈肌肉裡看到什麼
- 臉是一層一層老的，肌肉夾在中間
- 肌肉是鬆了，還是繃緊了
- 古人把眼皮歸在「肌肉」
- 三十歲肌肉最結實，四十歲開始鬆
- 這三篇是誰做的，讀的時候要知道
- 上眼皮凹陷，要分開看哪幾件事
- 對不上的那幾格
- 什麼結果會推翻我
眼皮凹陷，研究在那圈肌肉裡看到什麼
從最具體的那一篇開始。
日本一個研究團隊想知道，上眼皮為什麼會隨著年紀凹下去。他們做了三件事，每件事用的是不同的一群人：
| 做了什麼 | 看了誰 | 看到什麼 |
|---|---|---|
| 拍 MRI，量眼皮裡的構造 | 9 位日本女性，27 到 51 歲 | 上眼皮裡那圈眼輪匝肌越薄，眼皮凹得越明顯；年紀越大，那圈肌肉越薄 |
| 三位專業評分者看眼睛照片 | 70 位日本女性 | 年紀越大，眼皮凹陷越明顯；但同一個年紀差很多，有人五十幾歲幾乎不凹 |
| 在顯微鏡下看眼皮的肌肉組織 | 9 位捐贈遺體的白人女性，21 到 69 歲 | 年紀越大，負責快速收縮的那一型肌纖維越少；纖維之間的膠原和彈性纖維越多 |
小型原始研究
眼皮裡沒有骨頭。它能保持飽滿，靠的是裡面那一層肌肉當襯裡；襯裡變薄，表面就塌下去。 這是作者在討論裡提出的解釋。
MRI 還量到另一件事：眼球在眼眶裡的位置越低，眼皮也越凹。這一項在這 9 個人裡看不出跟年紀有關。人數這麼少，看不出關係跟確定沒關係是兩回事；但它至少提醒我們，同樣四十歲，眼皮凹得早不早，不全是年紀的事。
還有一個細節值得記下來。MRI 是躺著拍的，照片是坐著拍的；躺著量的凹陷跟年紀的關係比較弱。作者的解讀是，眼皮凹陷有一部分是坐起來之後被重力往下帶的，另一部分是裡面的組織真的變了。
作者在標題上用的字是「可能的關聯」。每一組只有幾個人，三組又是不同的人，所以它能說的是「肌肉變薄跟眼皮凹陷一起出現」，還說不到「肌肉變薄造成眼皮凹陷」。
臉是一層一層老的，肌肉夾在中間
另外兩篇是大型回顧，各自把幾十篇研究整理成一張老化地圖。
第一篇，2021 年，從骨頭往外講。 作者的說法是臉老是「由內而外」：最深的骨頭先慢慢縮，上面的脂肪跟著移位或變少，再上面是肌肉，最外面是皮膚。每一層變動，都會牽動相鄰的那一層。敘述性回顧
這篇講肌肉講到兩件事：
- 臉上的表情肌有一部分直接長進皮膚的真皮層，所以它同時在幫忙撐住皮膚的位置
- 皮膚老得比肌肉快。肌肉的力氣還在，皮膚卻越來越撐不住，同樣一個笑，拉出來的紋就越來越像在皺臉
用比喻講：皮膚像一件越洗越薄的 T 恤，肌肉還是用一樣的力氣在拉，薄 T 恤就被拉出皺。
它還寫了一句跟我們很有關的話：亞洲人上眼皮老化，早期常見的是整片凹下去，作者認為是因為亞洲人的上眼皮原本比較飽滿、眼眶比較淺。這一句在原文裡是臨床經驗的描述，沒有附上隨年紀追蹤的數據。
第二篇，2016 年，把臉分成五層。 從外到內是皮膚、皮下脂肪、肌肉與筋膜那一層、深層脂肪、最貼近骨頭的那一層。眼睛周圍那圈肌肉，就在第三層裡。敘述性回顧
這篇最重要的一句話在開頭：骨頭、韌帶、肌肉、脂肪、皮膚，每一層開始老的年紀、老的速度都不一樣，每個人不一樣，不同族群也不一樣，所以很難說哪一層是主因。
臉老很少是一層的事，這也是我寫〈你的臉為什麼越來越老？從皮膚到骨架的多層老化〉那一篇的出發點。
肌肉是鬆了，還是繃緊了
這是三篇放在一起最有意思的地方。
2016 年那篇回顧寫，臉部肌肉老了之後：張力變高、動作幅度變小，沒在做表情的時候，張力也接近用力收縮的程度。 結果是整張臉偏緊、表情變小，原本做表情才出現的紋，變成不做表情也在。
這跟「肌肉鬆了」剛好相反。
這段話的出處，是 2007 年一個法國醫師團隊提出的理論：他比較不同年紀病人的 MRI，看到年輕人的表情肌是有弧度的，年紀大了變直、變短，於是推論是幾十年的反覆收縮讓肌肉的靜止張力升高。理論有一個小型研究量過眉毛周圍的肌肉電訊號，五十到七十歲的女性，眼輪匝肌在多數動作裡確實比二十幾歲的人用力。小型肌電研究
所以「繃緊」這一半，有理論、有一點量測，還沒有被直接證實。
「變薄」那一半，就是第一段那個日本研究看到的：肌肉變薄、快速收縮的纖維變少、纖維之間的膠原變多。
兩邊放在一起，我覺得最接近的畫面是一條放久的橡皮筋：
- 變細：量變少了
- 變硬：裡面多了不太有彈性的纖維
- 拉不太開，放著的時候也回不到原本的鬆
「鬆」跟「緊」可以同時成立：量少了，質硬了，靜止的時候還繃著。
古人把眼皮歸在「肌肉」
《黃帝內經》裡有一句很少被拿來講美容的話。
筋之精為黑眼，血之精為絡，……肌肉之精為約束。
白話：眼睛的各個部分，各自由身體不同的精華構成。黑眼珠歸筋，血絲歸血，眼皮歸肌肉。
「約束」是什麼？明代的張介賓在《類經》裡解釋：約束就是眼皮，因為它會開會合，所以算肌肉的精華，歸脾管。
兩千年前，古人看眼皮，是從「它會動」這件事去分類的，把它放在肌肉那一格。今天的研究看眼皮凹不凹，量的也是裡面那圈肌肉有多厚。兩邊都把眼皮的形狀，交給肌肉那一層。
不過有一件事要講清楚：古書裡的「肌肉」，範圍比今天解剖學的肌肉大，比較接近「身上那一層肉」，皮下的軟組織也算在裡面。今天研究者還在爭論眼皮凹陷是脂肪少了還是肌肉薄了，古人那一格本來就把兩者放在一起。
三十歲肌肉最結實，四十歲開始鬆
《黃帝內經》另一篇〈天年〉，用十年一格寫人一輩子怎麼變：
三十歲，五藏大定，肌肉堅固，血脈盛滿……四十歲，五藏六府十二經脈，皆大盛以平定，腠理始疏，榮華頹落，髮頗頒白。
白話：三十歲，臟腑穩定，肌肉最結實，血脈最飽滿。四十歲，全身走到頂點、開始持平，皮膚的紋理開始鬆，臉上的光彩開始退，頭髮開始花白。
2021 年那篇回顧，最後也附了一張逐十年的老化表。三十幾歲：額頭和眉間的紋出現、上眼皮的皮開始變多、法令紋成形。四十幾歲：紋路加深、上眼皮開始往下、中臉開始扁。日本那篇的照片，也是在三、四十歲這一段，凹得明顯的人開始變多。
兩邊的分界都落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。古人說「肌肉堅固」之後就是「腠理始疏」，現代的表格在同一段時間開始出現鬆和凹。
這個對照不要讀得太滿。〈天年〉十年一格、《素問》講女性七年一格，都是古人整理出來的節奏，沒有一個一個量過；現代那張表也大多來自臨床經驗。兩邊對得上的是大方向：三十幾歲是肌肉的高點，往後開始下坡。
這三篇是誰做的，讀的時候要知道
這三篇都值得讀，讀的時候有三件事要放在旁邊。
第一是經費。2021 年那篇由一家做肉毒與玻尿酸的藥廠全額資助，兩位作者是藥廠員工；2016 年那篇有幾位作者是醫美產品公司的顧問；日本那篇由一家化妝品公司出資，五位作者有四位是公司員工。內容不一定因此有錯，讀的時候知道他們關心什麼就好。
第二是文章的種類。兩篇是回顧，把別人的研究整理起來，好讀，但它轉述的話要回去找原文。上面「肌肉繃緊」那一段，就是追回原始出處，才知道它的層級是理論。
第三是人數。日本那篇的 MRI 和顯微鏡組，各只有 9 個人，而且三組全部是女性。
所以這三篇我只拿來說明一件事：肌肉是臉部老化的參與者之一。要說肌肉是主因，或拿來談任何治療，這三篇都不夠。
上眼皮凹陷，要分開看哪幾件事
把三篇放在一起，上眼皮凹陷至少有五件事要分開看：
| 哪一層 | 發生了什麼 | 三篇裡誰提到 |
|---|---|---|
| 皮膚 | 變薄、彈性變差，被底下的變化拉著走 | 2021 回顧 |
| 脂肪 | 眼眶周圍的脂肪變少或移位 | 2021、2016 回顧 |
| 骨架 | 眼眶慢慢變大，上面的軟組織少了依靠 | 2021、2016 回顧 |
| 眼球位置 | 眼球在眼眶裡偏低的人，眼皮比較容易凹 | 日本研究 |
| 肌肉 | 眼皮裡那圈肌肉變薄、變硬 | 日本研究 |
肌肉那一層，是美顏針處理的範圍。 我們這派的美顏針，處理的是表情肌的張力，目標是讓肌肉復能。眼皮凹陷的人，那一圈肌肉也在我處理的範圍裡。
能改善到什麼程度，看的是凹陷裡面肌肉佔多少。骨架和眼球位置，針碰不到；凹得很深、容量缺很多的，要找整形外科談填補。這要面對面看才分得出來。
還有一件事要誠實講：三篇裡沒有任何一篇測過針刺。2016 年那篇回顧提到一個電刺激的研究，量到了臉部肌肉變厚：108 位女性，每週五天、每次 20 分鐘、連續 12 週，超音波量到笑的時候把嘴角往上拉的那條顴大肌，厚了將近兩成，對照組沒變。隨機對照試驗它告訴我們臉部肌肉對刺激是有反應的。眼皮那一圈會不會一樣、針刺會不會一樣、肌肉變厚之後凹陷會不會變淺，都還沒有人量過。
翻出五到十年前的照片，同一個角度比一比，凹陷是慢慢來的還是最近才明顯。再用同一盞燈、手機同一個高度，坐著拍一張、躺著拍一張。躺下來變淺很多，代表重力那一份比較多。這個檢查對每個人都會有一點變化，所以只能當參考。
對不上的那幾格
這個系列的規矩是，對不上的一定要寫。
「變薄」和「繃緊」沒有在同一個人身上一起量過。 我說它們可以同時成立，是把三篇拼起來的推論。
古書那一句，原本在回答頭暈。 〈大惑論〉開頭是黃帝問：爬上高台往下看，為什麼會頭暈眼花。「肌肉之精為約束」是在解釋眼睛的構造，並沒有在講老化，更沒有講美容。我把它拿來對照，是我的讀法。
「歸脾管」推不到「補脾就不凹」。 古書把眼皮歸脾，但從這一句推到「吃什麼可以讓眼皮不凹」，沒有任何依據。身體要不要調、怎麼調，要面診辨證。
練臉的證據還很薄。 2016 年那篇回顧說練臉效果有限。真正有對照組的研究只有一篇小的：18 個人練 7 週，只有上唇一區看得出差別，作者自己的結論是「不能說有效」。把九篇練臉研究攤在一起看的回顧也發現，沒有一篇有隨機分組的對照組。
針刺不在這三篇裡。 這篇引的研究，沒有一篇跟針灸有關。它們只說明了肌肉在臉部老化裡有角色，說明不了針能把它養回來。
什麼結果會推翻我
| 如果出現這個結果 | 那麼 |
|---|---|
| 同一批人同時量肌肉厚度與張力，兩者沒有一起變 | 「放久的橡皮筋」這個比喻要改 |
| 人數更多、男女都有的研究，上眼皮肌肉厚度跟凹陷沒有關聯 | 「肌肉是眼皮凹陷的參與者」要收回 |
| 追蹤研究發現是眼皮先凹，肌肉之後才變薄 | 因果方向反過來，肌肉變薄比較像結果 |
上眼皮凹陷，一定是老了嗎？
不一定。日本那篇的照片裡，有年輕人已經有一點凹，也有五十幾歲幾乎不凹的人；眼球在眼眶裡的位置，也會影響凹不凹。比較要留意的是一邊突然凹下去，或合併視力改變、看東西有疊影，這要先看眼科。
每天練臉部瑜伽，可以讓眼皮的肌肉長回來嗎？
目前練臉改善外觀的研究很少，有對照組的只有一篇小研究，結果不明確。電刺激有一篇讓臉部肌肉變厚的試驗，但量的是臉頰那條肌肉，眼皮沒有量。
美顏針可以讓凹下去的眼皮變飽滿嗎？
眼皮裡那圈肌肉是我處理的範圍，但凹陷裡有多少是肌肉、多少是骨架和眼球位置，要面對面看才分得出來。針刺能不能讓眼皮的肌肉變厚，目前沒有研究量過，所以我不會跟你保證飽滿到什麼程度。
中醫說眼皮歸脾，那吃點補脾的就好了嗎？
古書確實把眼皮歸在肌肉、歸脾，但從這句話推到「吃什麼能讓眼皮不凹」，沒有依據。要不要調理、怎麼調理，要經過面診辨證。
這篇講的是眼皮那一圈。真正影響一張臉的，常常是好幾條肌肉一起在變。
我把臉上 13 條重點肌肉做成一張可以點的地圖，分成上、中、下三區。展開每一張卡，會看到那條肌肉值得知道的一件事，也會看到哪些地方我們還不知道。看完之後，如果想請我們幫你排出先處理哪一區，可以在地圖最後留下資料。
地圖可以自由點著看，全程不出現任何價格。
這是「中西醫交錯解讀」系列的一篇。每一篇都做同一件事：中醫那一側回原典逐字查，現代那一側回原始文獻，然後把對得上的跟對不上的都攤開。
延伸閱讀
・中西醫交錯解讀：兩套語言，同一個身體（這個系列的方法與其他篇章）
・你的臉為什麼越來越老？從皮膚到骨架的多層老化（整張臉的五層老化地圖）
・眼輪匝肌：眼袋有四種，還有臥蠶跟眼袋其實是同一塊肌肉（同一塊肌肉，下眼皮那一半）
・慣用邊的臉比較大：肌肉變無力，骨頭會跟著縮嗎（肌肉和骨頭，誰帶著誰）
・臉部抗老療程差在哪？電波、音波、埋線、填充，先分清楚它們動的是哪一層（各種療程動的是哪一層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