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有些人老了慈眉善目，有些人一臉苦相：歲月刻下的，是你最常放不掉的那幾個表情

皺紋是時間給的，刻在哪裡、刻多深，看的是你最常做、又最放不掉的那幾個表情。清代的望診書把臉分成「形」與「容」兩層，現代研究也看到同一件事：肌肉動不了，神情還在。

李宜靜中醫師｜原生顏創辦人・中西醫雙證照　·　2026-10-04

皺紋刻在哪裡，是表情決定的

先講證據最硬的一段。

有一個研究追蹤 122 位女性整整 8 年。一開始先拍她們笑的時候臉上出現哪些紋，8 年後再拍她們不做表情時的臉。結果，8 年後固定下來的紋路，位置跟 8 年前笑的時候出現的紋對得上。作者的結論寫得很直接：反覆的表情摺疊造成持續性的皺紋；日曬、年紀這些因素影響的是「多快」，決定位置的是表情本身。8 年追蹤研究

所以「每個人留下來的皺紋不一樣」這件事，有很實在的解剖理由：常笑的人，摺痕多半在眼角；常皺眉的人，摺痕在眉心；嘴角常往下的人，摺痕在嘴角兩側。

皮膚老化是第三段。真皮層的彈力纖維大約從四十歲之後退化得更明顯；德國一份兩百人的研究裡，眉間紋在四十歲以前臨床上還看不到。小型觀察研究＋橫斷面研究前半輩子摺了幾十年的痕，到這個時候才刻得進去。

我在診間常這樣講：寶寶也有動態紋，可是寶寶不老，因為他們的肌肉彈性好，一放鬆紋就不見。紙夠厚、夠有彈性的時候，摺過還彈得回來。

一樣常皺眉，為什麼有人刻得深

這一題我查到兩個答案，一個在皮膚底下，一個在診間。

皮膚底下那一層。皺眉肌是透過皮下一束一束的纖維隔間，把力量傳到皮膚、把皮膚拉皺的。解剖研究也發現，皺紋正下方的纖維結構特別密。屍體解剖研究每個人這一層的走法與密度不同，同樣的皺眉力道，傳到皮膚上的深淺就不同。

還有一個反直覺的發現：MRI 量了 34 個年輕人的眉間肌肉，眉間紋長成什麼形狀，跟肌肉大小之間看不出差異。MRI 研究人數不多，沒看到差異跟確定沒有差異是兩回事；但另一份研究也看到，肉毒讓鼻根肌縮小將近一半、維持一整年，紋路卻在半年多就回來了（那份只有兩個人，只能當線索）。兩條線索放在一起，肌肉怎麼用，可能比肌肉多大更要緊。

診間那一層：放不放得掉。這是我自己的觀察。

一提醒就放得掉的人，紋路通常不深。提醒了也放不掉的人，那個皺眉好像已經變成肌肉記憶，而且常常不只眉頭，嘴角也一起往下。

我在自己身上也感覺得到這個差別。放假、心情很好的那一陣子，眉頭是鬆開的，要皺起來我會意識到。很緊繃、壓力大的那一陣子，眉頭皺著還是感覺得到，但就算照到鏡子、刻意放鬆，還是有種鬆不開的感覺，眼睛也跟著不舒服。

很多患者跟我說，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皺眉。

這件事有研究可以解釋。低強度的肌肉張力，連健康的人都很難分辨；也有研究請人自己評估額頭有多緊，再跟實際量到的肌電比對，兩者之間看不出相關。實驗研究

不太皺眉的人，有好幾種

回到患者的問題。整理下來，「不太皺眉」至少有這幾種可能：

最後一種最容易被忽略。心理學研究讓受試者看會引起情緒的影片，請其中一組「不要讓表情露出來」，結果臉確實比較不動，主觀感受卻沒有減少，交感神經的反應反而上升。實驗研究光看臉，分不出這個人是真的放下，還是在忍。

反過來，皺眉也不全是心情差。皺眉肌對負面情緒很敏感，可是用力想事情、困惑、疼痛的時候，它一樣會用力。有人把幾十個研究攤在一起看，表情跟它「應該對應」的情緒同時出現的程度，相當低。統合分析比較準的說法是：皺眉代表「卡住了、正在費力處理」，心情差只是其中一種。

這也是為什麼我不會用「看起來很平靜」去判斷一個人過得好不好。

臉有兩層：形與容

再講患者常跟我提的另一件事：打了肉毒，皺眉肌都動不了了，看起來還是不柔和。

有個研究剛好量過這件事。研究者請一群不知情的人，看受試者在皺眉肌被停掉之前、之後的照片，評估臉上帶了多少情緒。停掉皺眉肌之後，被讀出來的生氣少了 40%、恐懼少了 49%，悲傷只少了 10%。前後對照研究

憂傷不只住在眉頭。在表情研究常用的編碼裡，悲傷的典型組合是「眉頭內側上抬＋皺眉＋嘴角往下拉」，眉頭只是其中一塊。這也呼應我在診間看到的：常皺眉的人，嘴角下垂的比例確實不低。

清代有一本望診專書，汪宏的《望診遵經》，把這件事說得比我清楚：

這段話有兩個重點。第一，肉毒停掉的是「形」的一部分，「容」還在臉上，所以神情不一定跟著變柔和。第二，汪宏借《中庸》的話講健康的神態：有情緒是正常的，問題在收不回來。這跟我前面講的「放不放得掉」，是同一件事。

同一本書還寫到，人憂愁的時候兩眉像上了鎖。不過汪宏把它當成一時的臉色變化，交代醫生等它退了再診。古人看得到皺眉跟憂愁有關，但沒有說它會刻成紋。

「相由心生」這句話的身世

大家都以為「相由心生」是佛經裡的話。我查了一圈，佛經和常被提到的相書裡，都找不到這四個字的原句。

可以追到的最早樣子，是北宋一本筆記《青箱雜記》引的一句民間俗語：

連作者自己都標明這是「諺」，民間的說法。四個字固定成「相由心生」、拿來講面相，要到清代才看得到；清末還有小說罵它是算命先生騙人的話。古人自己都在吵它準不準。

我想留下這句話的一半。中醫看「容」，看的是一個人此刻的神態與收放；拿紋路去論斷一個人的品性，那是相書的路數，醫書沒有這樣用。

所以我不會說「紋深的人心不好」。研究也提醒了這一點：皺紋的紋理本身，就會讓一張沒有表情的臉被讀成帶著負面情緒，老年人的中性臉常被誤讀成不開心。實驗研究一臉苦相的人，很多時候只是被誤讀了。

臉記錄的是負荷，跟人品無關。長年放不掉的眉頭，比較像一個長期在扛事情的人。

我在診間怎麼處理「形」，以及處理不到的部分

我們這派的美顏針灸，處理的是肌肉與筋膜的張力，目標是幫肌肉復能。當肌肉回到年輕一點的彈性，臉的輪廓線條會比較柔和協調，看起來也比較年輕。

用前面的話說，這是在處理「形」。

已經刻進去的那一層，是皮膚與真皮的事；還沒刻進去的那一層，看的是放不放得掉。針能幫忙鬆開長期繃著的肌肉，讓「放得掉」比較容易發生。至於讓它一直繃著的那份負荷，需要回頭看那一陣子壓在身上的是什麼。

我看過的人裡，快樂、神情常常放鬆的人，到老了表情仍然恬淡，紋路通常比較淺，或者留下的是魚尾紋這一類笑出來的紋，讓人覺得慈眉善目。常皺眉、焦慮、憂愁的人，到老年比較容易出現苦瓜臉，甚至被讀成刻薄、難以親近。這是我在診間看到的分布，還沒有人用研究把它量出來。

所以如果有人問我，想要老得慢，除了防曬、睡眠，還要顧什麼？我會說：情緒穩定也蠻重要的。

這裡說的情緒穩定，就是前面《望診遵經》那句「當喜怒而喜怒」：該生氣會生氣，該難過會難過，過了收得回來。眉頭常常鬆得開，同一道摺痕就少摺了好幾萬次。

難怪我們祝福別人，總是說健康、幸福、快樂。這幾個字我們從小說到大，現在回頭看，連臉上都看得到它的道理。

對不上的那幾格

這個系列的規矩是，對不上的一定要寫。

什麼結果會推翻我

這個系列有一條規矩：每一篇都要說清楚，什麼結果會推翻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