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 2025 年國際乾眼報告把「眼皮」獨立成一類，到《靈樞》的「約束」、隋代《諸病源候論》的〈目澀候〉。為什麼一直流淚也可能是乾眼，點了眼藥水還是乾該怎麼辦。
下午開完會，眼睛澀到想閉起來。
滑手機滑到一半，覺得眼前霧霧的，用力眨幾下又清楚了。
騎車吹到風，眼淚一直掉，回到家眼睛反而更乾。
很多人以為乾眼症就是年紀到了、淚水變少。年紀確實有關，可是盯著看的方式、眨眼眨得完不完整、睡得好不好，都會一起算進去。
這篇先講現代研究看到的乾眼症原因，再講在家可以怎麼做。後半段回到中醫古書，看古人怎麼描述「目澀」。
怎麼讀這篇：前半段寫給所有人，想直接看做法，往下找〈乾眼症怎麼辦〉。後半段從〈我看乾眼，會先問四件事〉開始，寫給中醫師學弟妹，一般讀者可以挑著看。
01
一直流淚，也可能是乾眼
眼睛表面太乾會刺激反射性流淚。淚很多，但留不住。
02
眼皮是雨刷，也是擠油的手
每眨一次，把淚抹勻，也把眼皮裡的油擠出來。眨一半，只刷了半片玻璃。
03
盯螢幕時，眨眼少很多
有研究量到，看螢幕時眨眼次數掉到平常的五分之一。
04
練習有效，停了就回去
眨眼練習和 20-20-20 都有幫助，可是效果只在持續做的時候。
- 乾眼症是什麼：淚膜失去平衡
- 原因一：年紀
- 原因二：一直盯著看
- 原因三：眨眼眨一半
- 一直流淚，也可能是乾眼
- 壓力和睡眠，也寫在眼睛上
- 乾眼症怎麼辦
- 我看乾眼，會先問四件事
- 中醫怎麼看乾眼症：古書分了三條路
- 最後，有幾格我對不上
- 常見問題
乾眼症是什麼：淚膜失去平衡
一句話回答
乾眼症是眼睛表面那層淚膜失去平衡，留不住、蓋不勻，眼睛就會乾、澀、酸、霧。原因除了年紀，還有盯著看太久、眨眼不完整、睡不好與壓力。有些乾眼症的人，反而一直流眼淚。
眼睛表面有一層很薄的淚膜，最外面是油，中間是水，貼著眼球的是一層黏液。
油負責防止蒸發，水負責滋潤，黏液讓水貼得住。
打個比方
眼球像擋風玻璃，淚膜是玻璃上那層水膜，眼皮是雨刷。雨刷每刷一次，水膜就重新鋪勻。水不夠、鋪不勻、雨刷刷不完整，玻璃都會霧。
2025 年國際淚膜與眼表學會發表了第三版乾眼報告，英文縮寫是 TFOS DEWS III。新版的定義強調兩件事：乾眼症是一種疾病，而且一定有症狀。
新版也把乾眼症的成因重新分成三大類：淚膜本身不夠（油、水、黏液）、眼皮出了問題（眨眼、閉合、瞼緣）、眼睛表面出了問題（包括神經和發炎）。
研究怎麼說TFOS DEWS III 診斷報告的新定義：多因素、有症狀的疾病，特徵是淚膜和／或眼表失去恆定；次分類分為淚膜不足、眼瞼異常、眼表異常三組（Wolffsohn 2025）。
中醫古書也講過淚是做什麼用的。
目者，宗脈之所聚也，上液之道也。
眼睛是很多脈匯聚的地方，也是液體往上走的出口。
液者，所以灌精濡空竅者也。
這些液體的工作，是滋養、潤澤頭面的孔竅。
故上液之道開，則泣，泣不止則液竭，液竭則精不灌，精不灌則目無所見矣。
所以出口一開就流淚；哭不停，液就用完了，眼睛得不到滋養，就看不清楚。
現代說淚膜滋潤、保護眼表，《口問》說液是拿來「灌精濡空竅」的。兩邊都把淚水的工作放在滋養眼睛這一端。
原因一：年紀
乾眼症的盛行率，各國研究從 5% 到 50% 都有，差距很大，因為每個研究的定義不一樣。比較一致的是：年紀越大越多，女性比男性多，亞洲人也是相當一致的風險因子。
研究怎麼說TFOS DEWS II 流行病學報告：盛行率 5% 至 50%；隨年齡上升，檢查看得到的變化每十年增加得比症狀快；女性較多，但要到年紀較大時差異才顯著；亞洲人種是大致一致的風險因子（Stapleton 2017）。
台灣有一個在台北石牌做的社區研究，找了 1,361 位 65 歲以上的長輩。三分之一的人常常有乾眼症狀，有症狀的人當中，六成瞼板腺看起來有異常。
最讓我在意的是另一個數字：有症狀的人裡面，只有 5.4% 被診斷過乾眼，卻有將近一半的人正在點眼藥水。
研究怎麼說石牌眼科研究，1,361 位 65 歲以上長者：33.7% 常有乾眼症狀；有症狀者 61.7% 瞼板腺外觀異常、5.4% 曾被診斷乾眼、47.5% 正在使用眼藥水（Lin 2003）。
很多人是自己點、自己忍，沒有人幫他分過是哪一型。
《靈樞・天年》寫人一生的盛衰，五十歲那一句寫到了眼睛。
四十歲，五藏六府十二經脈，皆大盛以平定，腠理始疏，榮華頹落，髮頗頒白，平盛不搖，故好坐。
四十歲，身體的盛到了頂點，皮膚紋理開始鬆，光彩開始退，頭髮花白，人開始喜歡坐著。
五十歲，肝氣始衰，肝葉始薄，膽汁始滅，目始不明。
五十歲，肝氣開始衰退，眼睛開始看不清楚。
古人把眼睛走下坡的時間，放在五十歲前後。這跟現代觀察到乾眼隨年紀增加，時間點相近。
要說清楚的是，原文寫的是「不明」，看不清楚，沒有寫乾。這一格我放在文末對不上的地方再講。
很多人會問：更年期是不是一定會乾眼？
一篇整合多項研究的分析發現，停經跟乾眼症沒有顯著相關。新加坡的社區研究則看到，停經後女性的瞼板腺功能障礙比較多。所以更年期可能跟「油出不來」有關，但不能直接說更年期一定乾眼。
研究怎麼說風險因子統合分析：停經與乾眼無顯著相關（Yang 2024）。新加坡馬來人眼科研究，3,271 位 40 至 80 歲：停經後女性瞼板腺功能障礙勝算比 1.64，男性在各年齡層也較高（Siak 2012）。
原因二：一直盯著看
專心看螢幕的時候，眨眼次數會掉很多。
一個 1991 年的研究，在受試者看螢幕時量眨眼，平均掉到平常的五分之一。
有一個細節我覺得要誠實講：同一個研究裡，淚膜穩定度平均起來沒有明顯變差。不過兩次眨眼隔得越久，淚膜越不穩。
研究怎麼說健康受試者使用螢幕時眨眼頻率平均下降 5 倍，淚膜穩定度整體未見影響；但眨眼間隔與淚膜穩定度顯著相關（Patel 1991）。
我的讀法是，少眨眼本身不一定馬上傷眼，問題出在一次撐太久，和下一節要講的「眨不完整」。
明代王肯堂的《證治準繩》，有一個證叫「乾澀昏花」，描述的人很像今天的上班族。
目自覺乾澀不爽利而視物昏花也，乃勞瞻竭視，過慮多思，耽酒恣燥之人……致傷神水。
自己覺得眼睛乾澀、不清爽，看東西模糊。常見在一直用力盯著看、想太多、愛喝酒吃燥熱的人身上，傷到了眼睛裡的水。
合眼養光良久，則得淚略潤，開則明爽，可見水少之故。
閉上眼睛休息一陣子，淚水回來一點，睜開就清楚了。可見是水少的緣故。
「勞瞻竭視」四個字，幾乎就是盯螢幕。
「合眼養光」則是今天眼科說的讓眼睛休息、把眼睛閉起來。四百年前的醫書，已經觀察到閉眼一陣子淚會回來。
《素問・宣明五氣篇》也把用眼列進五種過勞：「久視傷血，久臥傷氣，久坐傷肉，久立傷骨，久行傷筋。」看太久，傷的是血。
原因三：眨眼眨一半
這一格，我覺得是這篇最值得講的。
眼皮裡有一排瞼板腺，負責分泌淚膜最外層的油。眼皮邊緣這一圈，是眼輪匝肌。每一次完整的眨眼，眼輪匝肌收縮，會擠壓眼皮裡的腺體，把油推出來，也把淚往內眼角推、排掉舊的淚。
打個比方
眼皮是雨刷，也是擠油的手。完整眨一次，雨刷刷過整片玻璃，順手把油擠出來鋪在水面上。眨一半，雨刷只刷到上半片，下半片的水膜很快就乾了，油也沒被擠出來。
所以第三版國際乾眼報告，特別把「眼皮」拉出來，跟「淚水不夠」並列成一大類。
中醫古書在拆解眼睛的時候，也把眼皮單獨拿出來。
五藏六府之精氣，皆上於目，而為之精。
五臟六腑的精氣，都往上送到眼睛，成為眼睛的精華。
精之窠為眼，骨之精為瞳子，筋之精為黑眼，血之精為絡，其窠氣之精為白眼，肌肉之精為約束。
骨的精華成了瞳孔，筋的精華成了黑眼珠，血的精華成了血絡，氣的精華成了眼白，肌肉的精華成了「約束」。
明代張介賓注解「約束」：「眼胞也。能開能闔。」約束就是眼皮，一個會開、會闔的部分。
古人分眼睛的時候，眼皮跟瞳孔、黑眼珠、眼白並列，是一個獨立的零件。我在〈眼皮凹陷，裡面那圈肌肉也跟著變薄：臉老的時候，肌肉是鬆了還是繃緊了〉寫過這圈肌肉老了以後的樣子，眼輪匝肌本身的介紹在〈眼輪匝肌：眼袋有四種，還有臥蠶跟眼袋其實是同一塊肌肉〉。
眨眼眨一半，可以練回來嗎？2025 年有一個研究，用手機 App 帶乾眼症的人做眨眼練習。
最有效的做法是「閉起來、用力擠一下、張開」為一下，每次 15 下，一天 3 次，連續兩週。做完之後，症狀變輕，不完整的眨眼變少，眼白表面的損傷也減少了。
可是停練兩週後，大多數數值又回到原點。
研究怎麼說98 位加 28 位乾眼症受試者：「閉眼—用力擠—張開」15 下、一天 3 次、兩週，症狀嚴重度、不完全眨眼與結膜染色顯著下降；停止練習兩週後大多回到基準；淚膜破裂時間、淚液量沒有改善。第一作者與練習 App 有利益關係（Wolffsohn 2025）。
《證治準繩》在同一段後面寫了一句「若不戒謹保養，甚則有傷神水而枯澀之變生矣」。不持續照顧，就會更乾。兩邊說的都是，眼睛要天天照顧，停了就會退回去。
一直流淚，也可能是乾眼
「我很會流眼淚，應該不是乾眼吧？」這是我很常聽到的一句話。
眼睛表面太乾的時候，神經會發出警報，叫淚腺緊急大量分泌。這種反射性的眼淚來得急，品質不好，也留不住，流完眼睛照樣乾。
打個比方
像花園的灑水器壞了，一下噴一大片，一下停很久。水看起來很多，可是噴錯時間、全部流走，地還是乾的。
隋代巢元方的《諸病源候論》，有一條專門寫「目澀」。他把眼睛澀分成三條路，其中一條就是先流淚、後變乾。
若悲哀內動腑臟，則液道開而泣下，其液竭者，則目澀。
悲傷讓淚一直流，流到用完了，眼睛就澀。
又風邪內乘其腑臟，外傳於液道，亦令泣下而數欠，泣竭則目澀。
風邪侵入，也會讓人一直流淚、一直打呵欠，淚流竭了，眼睛也澀。
若腑臟勞熱，熱氣乘於肝而衝發於目，則目熱而澀也，甚則赤痛。
身體過勞生熱，熱往上衝到眼睛，眼睛就熱熱澀澀的，嚴重的話會紅、會痛。
第二條「泣下……泣竭則目澀」，跟反射性流淚的樣子很像：先流，流到最後反而乾。騎車迎風流淚、吹冷氣流淚的人，可以想想自己是不是這一型。
第三條「目熱而澀，甚則赤痛」，對上的是現代講的發炎。國際乾眼報告描述過一個惡性循環：淚膜不穩，淚水變濃，眼表發炎、受損，淚膜又更不穩。
研究怎麼說TFOS DEWS II 病理生理報告：核心機轉是蒸發造成的淚液高滲透壓傷害，直接或經由發炎造成上皮與杯狀細胞流失，表面濕潤度下降使淚膜提早破裂，形成惡性循環（Bron 2017）。
壓力和睡眠，也寫在眼睛上
整合 21 個研究、超過 40 萬人的分析發現，有乾眼症的人睡眠品質比較差，有睡眠障礙的風險大約是兩倍。
這些研究都是觀察型的，看不出是誰先誰後：可能是睡不好讓眼睛乾，也可能是眼睛不舒服讓人睡不好。
有一個小實驗比較直接。研究者讓 10 位健康男性整晚不睡，跟 10 位正常睡覺的人比較。隔天清晨，熬夜那一組的淚水變濃、淚膜撐的時間變短、淚液也變少了。
研究怎麼說睡眠品質統合分析，21 篇研究、419,218 人：乾眼者睡眠障礙相對風險 2.20，均為觀察性研究（2024）。20 位健康男性，一晚不睡後清晨淚液滲透壓上升、淚膜破裂時間縮短、Schirmer 分泌量下降（Lee 2014）。
《素問・五藏生成篇》有一句話，把睡覺和看得見連在一起。
故人臥，血歸於肝，肝受血而能視。
人躺下睡覺時，血回到肝；肝得到血的滋養，眼睛才看得見。
壓力這一條，有一個發現我覺得要特別講清楚。
焦慮、憂鬱跟乾眼症的「症狀」明顯相關，跟眼睛檢查的結果卻沒有相關。壓力大的人，眼睛「感覺」更乾，眼表的檢查不一定比較差。
研究怎麼說乾眼與精神疾病統合分析，32 篇研究：乾眼者憂鬱盛行率 40%、焦慮 39%；憂鬱與焦慮分數和乾眼症狀相關，與檢查徵象無關（2021）。
這不代表不舒服是假的。眼睛的感覺神經也是乾眼症的一部分，新版國際報告把「神經異常」也放進了定義。
前面《口問》講流淚，起點是「悲哀愁憂則心動」；《證治準繩》講乾澀，也寫了「過慮多思」。古人看乾眼，本來就把情緒放進來。壓力怎麼牽動睡眠和全身，我寫在〈皮質醇是什麼？睡不好、壓力大、老得快，可能是同一條曲線〉。
乾眼症的原因：研究看到了什麼
| 原因 | 研究看到什麼 | 這一格要注意 |
|---|---|---|
| 年紀 | 年紀越大越多；台灣 65 歲以上三分之一常有症狀 | 有症狀的人只有 5.4% 被診斷過 |
| 更年期 | 整合分析與乾眼無顯著相關；跟瞼板腺功能障礙可能有關 | 不能說更年期一定乾眼 |
| 盯螢幕 | 眨眼次數掉到五分之一 | 淚膜平均沒變差，間隔越久越不穩 |
| 眨眼不完整 | 眨眼練習兩週，症狀與不完全眨眼減少 | 停練兩週就回去 |
| 睡不好 | 一晚不睡，淚膜就變差；乾眼者睡眠障礙約兩倍 | 實驗只有 20 人，觀察研究看不出先後 |
| 壓力、焦慮 | 與乾眼症狀相關 | 與檢查結果無關 |
乾眼症怎麼辦
一句話回答
把眨眼練完整、讓眼睛定時休息、照顧好眼皮、把睡眠找回來。這些都要天天做，停了效果就會退。點了眼藥水還是乾，先去眼科分型，中醫也可以用內服中藥和針灸一起處理。
把眨眼練完整
不用花錢- 閉起眼睛，輕輕用力擠一下，再完全張開，算一下。
- 一次做 15 下，一天 3 次。可以綁在每天固定會做的事情上，例如開電腦前、午餐後、睡前。
- 研究裡練兩週就有改善，停兩週又回去。把它當成刷牙，不要當成療程。
讓眼睛定時休息
合眼養光- 20-20-20：每 20 分鐘，看 6 公尺外的地方 20 秒。研究裡提醒兩週，症狀就減輕；停用一週，效果就退了。
- 也可以照《證治準繩》說的「合眼養光」，閉上眼睛休息一兩分鐘，讓淚水回來。
- 螢幕放低一點，視線略往下，眼睛張開的面積比較小，比較不容易乾。
- 避開直吹的風：冷氣出風口、電風扇、騎車迎面的風。迎風就流淚的人，這一條特別重要。
照顧眼皮和淚水
每天的基本功- 熱敷、眼瞼清潔，把油路打通。溫度和做法我寫在〈眼睛酸澀與乾眼的居家照護：熱敷做對了才有用，魚油可能沒你想的有用〉。
- 人工淚液一天點超過四到六次，選無防腐劑的單支裝。
- 可以輕柔按摩上眼皮外側、眉尾下方，淚腺就在那裡。用指腹輕輕畫圈就好，不要壓到眼球；眼睛紅腫、疼痛、有分泌物的時候先不要按。
點了眼藥水還是乾
先分型，再處理- 如果從來沒做過乾眼檢查，先去眼科分型：是水不夠、油出不來，還是兩種都有。分清楚，在家做的每一件事才有方向。
- 有些人點了眼藥水仍然很乾，可以找中醫。中醫可以用內服中藥，也可以針灸，跟眼科的治療一起進行。
- 睡不好的人，先把睡眠找回來。做法我寫在〈失眠的居家照護：不吃藥能做的事，比你以為的多〉。
這些情況，盡快看眼科
不要自己硬撐- 視力明顯下降、眼睛劇烈疼痛、很怕光。
- 眼睛很紅，合併大量黃綠色分泌物。
- 戴隱形眼鏡時出現紅、痛、怕光：立刻停戴，當天就醫。
- 眼乾合併嚴重口乾、關節痛、蛀牙突然變多：要評估乾燥症這一類自體免疫疾病。
- 開始吃新藥之後明顯變乾：抗組織胺、部分降血壓藥、抗憂鬱藥、A 酸都可能讓眼睛變乾，請帶藥單問醫師，不要自己停藥。
研究怎麼說眨眼練習（Wolffsohn 2025）；20-20-20 法則提醒 29 位電腦使用者兩週，症狀下降、停用一週後未維持，淚膜等客觀指標無變化（Talens-Estarelles 2022）。乾燥症分類標準（Shiboski 2017）。與乾眼有關的藥物，見歐洲過敏與臨床免疫學會立場聲明（Leonardi 2025）。完整治療原則見 TFOS DEWS III 治療報告（Jones 2025）。
我看乾眼，會先問四件事
從這裡開始，寫給中醫師學弟妹。
病人說「眼睛很乾」，我會先問四件事。
最近才開始，還是已經好幾年？
眼睛用多一點之後，是不是更乾？
每天看螢幕多久、工作和生活怎麼用眼？
已經在點了嗎？點了之後有沒有比較好？
第四題最關鍵。有些病人點了眼藥水仍然很乾，這一群人可以內服中藥，也可以針灸。
我還會考慮眼輪匝肌。它每次收縮，都會擠壓眼皮裡的腺體，上眼皮外側底下就是淚腺。所以我會教病人輕柔地按摩淚腺那一帶，也會看他眨眼眨得完不完整。
中醫怎麼看乾眼症：古書分了三條路
回到前面那段《諸病源候論》。它把目澀分成三條：情緒讓淚流乾、風邪讓淚流竭、勞熱讓眼睛熱澀紅痛。
到了明代，眼科專書又多寫了一種不紅不腫、只是澀的。
不腫不赤，爽快不得，沙澀昏朦，名曰白澀，氣分伏隱，脾肺濕熱。
不腫也不紅，就是不清爽，像有沙子一樣澀、看東西霧霧的，叫做白澀。病在氣分，藏得很深，屬於脾肺的濕熱。
此症南人俗呼白眼，其病不腫不赤，只是澀痛……秋天多患此。
南方人俗稱「白眼」。不紅不腫，只是澀痛，秋天特別多。
乾澀被歸在「濕熱」，這一點很值得學弟妹注意。眼睛乾，不一定是陰虛。
我的推想是，白澀比較像瞼板腺塞住、瞼緣發炎的那一型：油出不來，卡在眼皮邊緣，眼睛表面反而乾。這只是假設，還沒有研究對過。乾跟陰虛的距離，我寫在〈妳的乾，可能還沒到陰虛：抓不住水跟留不住水，是兩件事〉。
清代張璐的《張氏醫通》描述眼表乾得很傳神：「視珠外神水干澀不潤，如蜒蚰之光。」眼球表面乾澀不潤，像蛞蝓爬過留下的那種亮光。
乾眼症的中西醫對照
| 你注意到的 | 中醫常見的理解方向 | 現代會先想到 | 這一格要小心 |
|---|---|---|---|
| 眼乾澀、看久模糊，合併睡不好、月經量少、指甲脆 | 肝血不足 | 淚液不足或混合型 | 月經量少要另外評估 |
| 眼乾合併口乾咽乾、手足心熱、舌紅少苔 | 肝腎陰虛 | 淚液不足型 | 嚴重口乾要排除乾燥症 |
| 用眼久了睜不開、容易累、講話沒力 | 氣陰兩虛 | 眨眼不完整、蒸發過快 | 先看眨眼與瞼板腺 |
| 不紅不腫、只是澀，眼屎多、瞼緣油垢 | 脾肺濕熱（白澀） | 瞼板腺阻塞、瞼緣發炎 | 對照是我的假設，未經研究 |
| 眼睛熱、澀，嚴重時紅痛 | 勞熱、肝火上衝 | 眼表發炎 | 紅痛、視力變化要先看眼科 |
| 迎風流淚，流完更乾 | 風邪泣下、泣竭目澀 | 反射性流淚 | 也要排除淚道阻塞 |
證型是思考的順序，不同醫師之間判得一不一樣，目前沒有研究。
《證治準繩》在乾澀昏花證的治法後面，寫了一句提醒：「若誤認火實，用開烙針泄之治者，則有縮細小之患。」把虛火誤當實火去瀉，反而傷眼。眼睛乾、又帶點紅，先分清楚是哪一種熱。
《諸病源候論・目澀候》分出液竭、風邪泣竭、腑臟勞熱三條；《審視瑤函》再補一個屬濕熱的白澀。問診時可以先分「是流乾的、流竭的、熱出來的，還是卡住的」。
比較「針灸 vs 人工淚液」的統合分析結果正向，但無法設盲。有假針對照的試驗結果分歧：一個 42 人的試驗，真針沒有比假針好；白內障術後乾眼 90 人、台灣高雄的雷射針灸 59 人，則看到小幅改善。目前還沒有專門合併假針試驗的統合分析。
眼輪匝肌收縮會擠壓瞼板腺，推動淚液排出，這是眨眼練習有效的解剖基礎。淚腺的眼瞼部位在上眼皮外側底下。按摩淚腺能不能增加淚液，我目前沒有找到臨床試驗，所以把它當成溫和的輔助，教病人輕柔、不壓眼球。
乾澀昏花證的治則是「滋陰養水，略帶抑火，以培其本」，同時警告誤認火實。眼睛乾又帶紅，先分虛實。方名只當作文獻與思路，我不在網路上寫藥味劑量。
眼周針刺有罕見但嚴重的不良事件，已有個案彙整；下針深度與角度要格外保守。病人正在點眼科的藥，中藥與針灸要讓兩邊醫師都知道。眼科這一塊的界線，我寫在〈眼皮手術之後，肌肉那一層還在動：寫給眼科與眼整形同業〉。
研究怎麼說針灸 vs 人工淚液統合分析，21 個隨機試驗、1,542 眼（Na 2021）。假針對照：Shin 2010（42 人，真針未優於假針）；Kong 2022（白內障術後 90 人，第 8 週淚膜穩定度較好，症狀差異到第 12 週消失）；Hu 2021（高雄長庚等兩中心 59 人，雷射針灸對無輸出假雷射，第 12 週症狀與淚膜破裂時間改善較多）。眼周針刺嚴重不良事件，1982 至 2020 年 14 篇個案報告（Lee 2023）。
最後，有幾格我對不上
這個系列有一條規矩，對不上的一定要寫。這篇有五格。
對不上 ① 「肝為淚」，淚腺不在肝
《素問・宣明五氣篇》說「五藏化液……肝為淚」。淚腺在眼眶裡，跟肝這個器官沒有關係。這裡的肝，是一套功能系統的名字，把淚、血、睡眠、用眼放在一起看。我能對的只到這裡。
對不上 ② 《天年》寫的是看不清，沒有寫乾
「五十歲……目始不明」講的是視力。拿它來說古人寫了老年乾眼，是把話說滿了。能說的只有時間點相近。
對不上 ③ 古書沒有分油和水
現代乾眼症最核心的分法，是「水不夠」和「油不夠、蒸發太快」。古書用「水少」「濕熱」各自描述，沒有直接寫到眼皮裡的油。
像兩張地圖畫同一座山，一張畫等高線，一張畫步道。對得上山頭，對不上每一條線。
對不上 ④ 更年期，研究沒有站在直覺那一邊
我原本以為更年期會對上「天癸竭」那一格，查完發現，整合分析裡停經跟乾眼症沒有顯著相關。沒有顯著相關，也不等於證實無關；目前能說的是，證據不支持「更年期一定乾眼」。
對不上 ⑤ 少眨眼，不等於淚膜一定變差
看螢幕時眨眼少了很多，但同一個研究裡，淚膜平均沒有明顯變差。所以「看螢幕就會乾眼」不是一條直線，眨得完不完整、一次撐多久，可能更重要。
最強的反對意見，我自己先講。古書描述得很寬，什麼樣的乾都說得通。
所以這篇只主張一件事：兩套系統都把「眼皮」和「留不住的淚」單獨拿出來看。至於哪一型用什麼藥，我沒有拿古文去背書。
什麼結果會推翻我：
- 如果追蹤更久的研究發現，完整眨眼練習長期下來對眼睛表面沒有作用，「眼皮是幫浦」這一格的臨床意義就要降級。
- 如果合併假針對照試驗的統合分析結果是陰性，針灸那一段要改寫。
- 如果有研究比對「白澀」與瞼板腺檢查，結果對不上，我對白澀的推想就要拿掉。
常見問題
Q 乾眼症的原因有哪些？
A 乾眼症是淚膜和眼睛表面失去平衡。常見的原因有年紀增加、長時間盯著螢幕、眨眼不完整、瞼板腺的油出不來、睡眠不足與壓力，還有部分藥物、自體免疫疾病、隱形眼鏡和環境的風。年紀越大越常見，亞洲人也比較多。
Q 一直流眼淚，會是乾眼症嗎？
A 有可能。眼睛表面太乾時，神經會刺激淚腺反射性大量流淚，這種眼淚留不住，流完眼睛照樣乾。迎風流淚、吹冷氣流淚，流完又覺得澀，可以請眼科檢查是不是乾眼症，同時排除淚道阻塞。
Q 眨眼練習怎麼做？要做多久？
A 閉起眼睛、輕輕用力擠一下、再完全張開，算一下。一次 15 下，一天 3 次。研究裡做兩週症狀就減輕，但停練兩週後大多回到原點，所以要像刷牙一樣天天做。
Q 更年期一定會乾眼嗎？
A 不一定。整合多項研究的分析發現，停經與乾眼症沒有顯著相關；也有研究看到停經後女性的瞼板腺功能障礙比較多。更年期覺得眼睛乾，還是要先檢查是哪一型。
Q 點了人工淚液還是很乾，怎麼辦？
A 先去眼科分型，看是水不夠、油出不來，還是兩種都有。油出不來的人，熱敷和眼瞼清潔比多點藥水重要。點了眼藥水仍然很乾，也可以找中醫，用內服中藥或針灸，跟眼科的治療一起進行。
Q 乾眼症中醫怎麼看？
A 我會先問四件事：乾多久了、眼睛用多了會不會更乾、平常怎麼用眼、是不是已經在點眼藥水。中醫古書把眼睛澀分成幾條路：淚流乾的、迎風流淚流竭的、過勞生熱的，還有不紅不腫只是澀、屬於濕熱的。所以眼睛乾不一定是陰虛。用藥要依個人辨證，我不在網路上寫處方。
Q 針灸對乾眼症有用嗎？
A 跟只點人工淚液比，針灸的研究結果是正向的；跟假針比，結果有好有壞，幾個小型試驗看到淚膜穩定度小幅改善，也有試驗看不出差別。眼周下針有罕見但嚴重的風險，請找有經驗的中醫師，並讓眼科醫師知道你正在針灸。
我在〈眼睛酸澀與乾眼的居家照護：熱敷做對了才有用，魚油可能沒你想的有用〉寫過在家怎麼照顧。這篇往前一步，回頭看乾眼症是怎麼來的，也把中醫古書裡的「目澀」翻出來對照。
這篇屬於哪個系列
這是「中西醫交錯解讀」系列的一篇。每一篇都做同一件事：中醫那一側回原典逐字查，現代那一側回原始文獻，再把對得上的跟對不上的都標出來。
延伸閱讀
- 眼睛酸澀與乾眼的居家照護：熱敷做對了才有用，魚油可能沒你想的有用（熱敷、人工淚液、魚油）
- 中西醫交錯解讀：兩套語言，同一個身體（這個系列的方法與其他篇章）
- 妳的乾，可能還沒到陰虛：抓不住水跟留不住水，是兩件事（乾跟陰虛的距離）
- 眼皮凹陷，裡面那圈肌肉也跟著變薄：臉老的時候，肌肉是鬆了還是繃緊了（眼輪匝肌老了以後）
- 眼輪匝肌：眼袋有四種，還有臥蠶跟眼袋其實是同一塊肌肉（眼皮那圈肌肉）
- 皮質醇是什麼？睡不好、壓力大、老得快，可能是同一條曲線（壓力、睡眠、老化）
- 失眠的居家照護：不吃藥能做的事，比你以為的多（把睡眠找回來）
- 眼皮手術之後，肌肉那一層還在動：寫給眼科與眼整形同業（跨科：眼科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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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宜靜（2026）。〈乾眼症的原因：老化、盯螢幕、眨眼眨一半，中醫怎麼看「目澀」〉。李宜靜中醫師｜中西醫雙證照・高雄雲玖中醫診所創辦人・台灣顏面針灸醫學會理事・中華民國中醫兒科醫學會第八屆理事。 文章：https://yijingleecmd.tw/dry-eye-causes-blinking/ 作者簡介：https://yijingleecmd.tw/about/
中西醫雙證照的李宜靜中醫師認為，乾眼症除了年紀，也跟用眼方式、眨眼是否完整、睡眠與壓力有關；一直流淚也可能是乾眼。2025 年國際乾眼報告把眼皮獨立成一類成因，《靈樞・大惑論》拆解眼睛時也把眼皮「約束」單獨列出。隋代《諸病源候論・目澀候》已把眼睛澀分成淚流乾、迎風流淚流竭、勞熱三條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