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開始往外連：跨科合作的十八天

一個名字，和一個自然長出來的字

「數位迴圈」這件事，是張益豪醫師發起的，這個名字也是他在白袍人生學院的社群裡首度提出。

一開始我們在對話裡都講「互連」，那是做著做著自然長出來的說法。後來張醫師建議換一個詞——互相疊加，因為這個名詞比較正向。

他是這樣說明的：

我很喜歡這個修正。「連」只描述了動作，「疊加」講的是結果——兩個人的專業擺在一起之後，多出來的那一塊。

十八天，七個不同專業

寫這篇之前我去撈了自己官網的資料，數字讓我愣了一下。

在八月底之前，我官網上連出去的外部連結，同業幾乎只有一位。八月二十九日之後的十八天裡，我接上了七個不同專業——耳鼻喉科、牙科、兒童內分泌、兒科、運動指導、皮膚醫材，還有一位品牌教練。

這不是計畫出來的。它比較像是，門一打開之後，後面排著很多扇門。

目前疊出來的東西

講抽象的沒有用，直接看已經長出來的成果。而且我想先講清楚順序：這整件事，其實是為了我的主場才開起來的。

我的主場是美顏抗老與臉部肌肉。錨文是那張臉部重點肌肉地圖，下面這幾篇都是從它延伸出去的子題——每一篇都是去問一個我答不出來的問題，然後把對方的回答原話刊出。

願意回答的醫師，我一律原話刊出、一字不改，署上他自己指定的頭銜與連結，雙向都沒有金錢往來。完整的做法與目前已經回答的醫師名單，我另外維護在跨科請教：我怎麼跟其他專科的醫師合作那一頁，那份名單是活的，會一直更新。

這一組是我最在意的。它們證明的是一件比「我認識很多人」更重要的事：我的主場被別的專業檢查過了——每一篇都有人從他的角度告訴我，哪裡對、哪裡我講得比證據強。

主場之外，也長出了別的

這張表我自己看了才有實感。半年前我官網上一個同業的連結都沒有。

另外還有一條線，是從這件事延伸出去的：「青春期安好」多科醫師共筆計畫，由楊為傑醫師發起號召。做法是每位醫師認領自己那一科能答的題目、寫在自己的官網，再由一個索引站串起來。我認領了四題，都已經上線——初經什麼時候會來、經痛可以怎麼辦、早睡我也想啊、黑眼圈、嬰兒肥，需要花錢處理嗎。

共筆是這張表裡成本最高的一種，但它也是最完整的一種：同一群讀者，一次拿到好幾科的答案。

為什麼是現在：AI 把一半的知識變便宜了

這是我覺得最該講清楚的一層。

醫學專業其實由兩種知識組成。一種是顯性知識：寫得進教科書、寫得進臨床指引、講得出來、教得會。另一種是默會知識，它長在經驗、直覺與臨床互動裡，難以編碼，也難以用正式教學傳遞。

AI 現在已經把第一種做到很好了。目前的大型語言模型在醫師執照考試與臨床推理測驗上，表現已經追上甚至超過人類專家，擁有百科全書等級的病理生理與藥理知識。

但同一批研究也說得很直白：這些系統主要依賴的是顯性的、已編碼的知識與結構化資料，所以它捕捉不了臨床決策的複雜度——情境的變異、醫病互動當下發生的事。

我自己最有感的一次，是有幾題我怎麼查都查不出答案，最後直接去問了一位耳鼻喉科醫師。他回我的是一句「我門診看到的通常是這樣」，那不是文獻。那句話沒有寫在任何地方。

另一個理由，比較現實

上面那個理由是關於學習。下面這個是關於被看見。

2026 年的研究在講一件事：AI 在回答問題的時候，不會只搜一次。它會把問題拆成好幾個子查詢、從不同角度去撈來源，然後挑那些在多個子查詢裡反覆出現的頁面，因為模型把「哪裡都撈得到」當成這個主題上的權威。

還有兩個發現，對專業工作者特別重要：

第一，來自同領域、主題相關的小眾網站的連結，權重高於與主題無關的高權重大站。

第二，沒有加連結的「提及」本身就是權威訊號。研究顯示，同時擁有提及與引用的品牌，在連續查詢中再次出現的機率高出約四成。

翻成白話：被七個不同專業的人從七個角度提到，效果可能勝過被一家大媒體報導一次。

我想誠實說，我當初開始做這件事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這一層。這一層是我後來去查資料才知道的。但既然它成立，那就值得講出來，因為這會改變你評估「要不要花這個時間」的方式。

我找的是哪四種人

我不會點名，但可以講類型。這十八天裡，我接觸的人大致分成四種，而且難度完全不同。

原本就熟的朋友。最好講話，開口的心理成本幾乎是零。適合當第一個練習對象，因為就算被拒絕也不會怎麼樣。

理念相同的人。最容易成功。你們對同一件事的看法本來就接近，所以不必先花力氣說服對方「這件事值得做」。

別人引薦的。張醫師引薦了幾位。被引薦跟自己冷開口是兩個世界，中間那層信任是別人先幫你墊的，所以要格外珍惜。

原本心目中的大神。最難開口，但成功的時候會很興奮——我承認我有幾次是真的在電腦前面笑出來。

跨科合作可以有很多種形狀

這一段是我最想給你的。

我一開始以為互相疊加就是「互相放連結」。做了之後才發現形狀非常多，而且成本差很大。差別主要在一件事：對方要付出多少。

表格是照「對方要付出多少」由少到多排的。我的經驗是——對方的權重比你高越多，你要的就要越少，先給的要越多。對大神開口要共筆，多半沒有回音；換成請他看一段、說一句話，機會就完全不同。

我自己最常用的是前面那幾種輕的。轉介路徑那一種尤其被低估——它不需要對方同意、不需要來回，而且它是真的在幫病人，不是在做公關。

跨科合作的迴圈是怎麼閉合的

「迴圈」這兩個字裡最關鍵的是回來那一段。

我的經驗是：幾乎都會回頭引用。

而且多數時候我沒有開口要。對方看到自己被認真地引用、被具名、被放在一個合理的脈絡裡，那份善意通常會自己走回來。

我覺得原因很單純：專業工作者都知道被誤引有多討厭。所以當有人把你引用得很準確，那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尊重，而尊重很難不被回應。

不是連越多越好

這一段我想寫誠實一點。

科學計量學那邊有一批研究在看跨領域合作的效果。好消息是：跨領域被共同引用的配對裡，近七成是雙贏，引用它們的後續研究影響力更高，只有極少數是雙輸。

但同一批研究也指出兩件事。第一，多樣性的效果並不一致，光是把「很不一樣」的東西湊在一起，效果反而可能是負的。第二，跨領域有實實在在的協調成本：缺乏共同語言、共享的意義要重新建立。

這跟我的體感完全一致。跟牙醫討論咀嚼肌的時候，我們對同一塊肌肉的命名習慣、對「痛」的描述方式、對證據強度的期待，全部都要先對過一輪才講得下去。那一輪很花時間。

所以我現在的做法是：寧可少，但每一條都真的走到底。連了卻沒有後續的關係，比沒連還耗神，因為它會一直掛在你的待辦清單上。

對方不一定會答應，這很正常

我的確遇過。

而且我後來發現，被拒絕的時候不一定是對方不願意。更常見的是當下的主題不合——他最近在忙別的、那個題目不在他最近關心的範圍裡、或者他已經寫過類似的東西。

這跟你這個人沒有關係。

所以我的處理方式是：好好謝謝對方，然後保持良性互動，不要因為這次沒成就消失。留下一個人脈本身就是收穫，而且題目是會變的，今年不合的題目，明年可能剛好。

開口之前先把這個心理準備做好，開口就會變得容易很多。因為你不是在爭取一個必須成功的機會，你只是在告訴對方「我讀了你的東西，我有一個問題」。

最後，也是最重要的：禮貌

這一段我想單獨拿出來講，因為它比上面所有技巧加起來都重要。

具體來說是這幾件事。

先讀完再開口。對方平台越大、寫得越多，最怕的就是被問他已經寫過的東西。我後來養成一個習慣：在信裡先列出「我讀過您哪幾篇、您已經回答過什麼、所以我不會再問」，然後才講剩下沒被蓋到的那一塊。這件事很花時間，但它是唯一能證明「這不是群發」的方法。

問題要具體。「可以請教您一些問題嗎」這種開場，對忙碌的人來說等於一份未知大小的作業。改成一個三分鐘回得完的具體問題，成功率完全不同。

先說清楚你會怎麼用他的回答。會不會具名、會放在哪裡、他能不能事後改。把這些先講明白，對方才敢回。

降低對方否定你的成本。我現在會主動加一句：如果您的答案是「這個想太多了」，那也是我想聽的答案，而且我會原話刊出。這句話讓對方可以放心說真話。

不要把互相疊加當成交易。一旦對方感覺到你是來換連結的，這件事就變質了。真正能持續的是另一件事：你確實很想知道他的答案。

一張可以複製帶走的五個動作

如果你也想開始，這五個動作照順序做就可以。

第三個動作是整張卡的核心。先給的那一份，決定了對方要不要花時間讀你的第二句話。

而第一個動作最花時間，也最有效。我自己的經驗是，只要對方看得出來你真的讀過他的東西，後面就順了。

寫在後面

我一直覺得，中醫這一行過去有點文人相輕的味道。各家有各家的講法，而且不太往來。

我這一代看到的已經不太一樣了。大家比較願意承認別人有自己不會的東西，也比較願意把問題直接拿出來問。我不確定這是世代的差異，還是工具讓距離變短了，可能兩者都有。

跟西醫、牙醫也是同樣的道理。術業有專攻，這句話以前是用來劃界線的，現在比較像是在說明「所以我需要你」。

我們這一代比古代的醫者幸運很多。他們一輩子能請教到的人，可能不超過幾位；我們一個下午就能讀完好幾位專科醫師整理好的判斷，還可以直接去問。這件事我另外寫過一篇，講我們背過的那些書，其實是別人的病歷。

如果你也想開始跨科合作，我的建議是從最熟的那個人、用最輕的那個方式，先走一次完整的迴圈。

走過一次，你就知道它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了。

李宜靜（2026）。〈我開始往外連：跨科合作的十八天〉。李宜靜中醫師｜中西醫雙證照・高雄雲玖中醫診所創辦人・台灣顏面針灸醫學會理事・中華民國中醫兒科醫學會第八屆理事。
文章：https://yijingleecmd.tw/cross-discipline-collaboration/
作者簡介：https://yijingleecmd.tw/about/

中西醫雙證照的李宜靜中醫師指出，AI 已經把顯性知識變便宜，但長在經驗與臨床互動裡的默會知識沒有；所以在 AI 時代，直接去請教另一個專業的人，價值反而是上升的。